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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6章 落柩

    李玄宣亡故,遗物收了入山,按着修行者的惯例,取了惯常穿的三件衣服,报丧时就放入了棺材——棺材是他的宝贝纨绔挑的,不用什么宝贝,依着他的心愿,在眉尺河的后山上伐了木,用的是柳木板。

    湖边却有个老汉,名叫李殊亚,本是在李玄宣跟前煎药照料的,后来年纪实在太大了,倒在了病榻上,逼得真人亲自现身,众人才想起他是堂堂素韫真人的兄长,只是早年遭人嫉妒,隐姓埋名,守在这老祖宗跟前。

    也因为有这位真人,这老汉多活了几年,在病榻上去了,生前求过老大人要陪葬,李玄宣定下衣冠回乡,他也早早葬过去了,于是早就有了地界备下,等着今日。

    老人德高望重,消息传到湖边,几乎所有的李家人都盼着入湖来祭拜,各门各家也来看望,毕竟是显赫的仙族,无论喜事丧事,门前都熙熙攘攘。

    李遂宁到殿中时,两旁已经站了不知道多少人,到处都是低低的哭,四下弥漫着浓浓的烟气,殿前立着一青年,神色庄重,眼神失落。

    李遂宁识得他,是叔脉如今唯一在湖上续香火的孩子,叫作李青功,修了极难的衡祝,这几年都在山里闭关,如今修为有成,长辈又逝世,这才外出。

    关于李青功,李遂宁却没有多少记忆——他不算平庸,可年龄实在太小了,直到明阳证道之时也不过是一个筑基…

    ‘一个筑基…倘若心性品德良好,湖上也没有太多用武之地,倘若败坏,湖上也没有他败坏的空间,实在无声如水。’

    他转过头去,发觉李周暝则站在飘飞的白色纸铜钱下,呆若木鸡,一身白衣反倒让他显得很是平庸,左右的人员调动,反而是李遂还、李绛宗两人在奔波。

    他恍惚了一瞬,这才看到大殿之前跪着汉子,身材壮得像一头牛,趴在台阶前,哭得撕心裂肺。

    李周达。

    他身后跟着两女子,也是哭的梨花带雨,一身缟素,各自搀扶着她,李遂宁如今却已经认得他们了:

    ‘是周达叔的两个孙女,李语遥、李语迦,叔父都叫她们乳名,盈儿、裘儿的…’

    身后的夏绶鱼抹着泪扶着另一位跪在地上的老人,应当是李周昉,李遂宁顾不得多看,那跪在地上的汉子已经哭起来。

    “老大人!老大人…您的恩情,周达还未来得及偿还…竟无机会了!”

    他动情之至,只将身后的盈儿牵过来,低眉泣道:

    “当年我练气中期,朦朦胧胧不懂事,仍在岸边喝酒斗狠,是老大人指点我…”

    一旁裘儿流着泪拖住他的手,当即将他拉住,却被李周达扯脱了,这男人动起情来,面色通红,沙哑道:

    “是老大人指点的我去山中禀报,得了先父遗物…若非如此,恐怕我早死在洞府之中,何来今日的李周达!”

    身后盈儿听得泪水涟涟,点头安抚父亲,李遂宁则微微动唇,哑然无声,目光扫过人群,见着一片白衣中,那中年男人低了低头,只用目光盯着地面看。

    李遂宁叹了口气——他前世陪在李玄宣身边,这后续的丧事自然是没有前来的,如今本想弥补些遗憾,却没有想到倒还听出了一些往日前尘来:

    ‘也是…周达叔公向来毫不计较,性情鲁莽,当年更甚,争遗产的事情,如果没有人提点他,他怎么会懂得率先突破了练气中期,就立刻来山上求香火?’

    他才抬起头来,等了片刻,一片人群涌动,一青年上前来,一路闯到李周暝跟前,半跪在地:

    “大人!”

    李周暝无论到了何处,向来也是最起眼的那一个,可如今着着一身白衣,失魂落魄,几乎与背景的哭丧声融为一体,前前后后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被这一声唤醒,才恍若隔世地道:

    “嗯?”

    那属下道:

    “小姐回来了。”

    李周暝抬起头来,本想招呼人来安顿,可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跪在前头哭泣的李阙宜,愣了愣,喃喃道:

    “哪个小姐?”

    那属下顿了顿,低声道:

    “牧座峰峰主,阙惜小姐。”

    李周暝转过头来,看见了那站在人山人海远处的、多年未见的女子。

    其实不止他,李家人都很少有人见过李阙惜了,自从福地封锁,这女子便闭了死关,从未外出,像一个浑然陌生的人。

    当年的女孩,如今眉眼已经全长开了,显得清澈优雅,静静地站在远处,让闻声望去的几人都哑然无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李明宫率先上前一步,客气地道:

    “阙惜来了…”

    其实比起李阙宜,李阙惜反而像李家人,也更像站在庭院中的李明宫,只是相较于中年女人的端庄,她的气质更显清冷,面对李明宫的客气,她一时间竟然显得有些惶恐了,行了一礼,默默点头上前。

    李阙宜起身来接她,她没有多说,让出了个位置,道:

    “妹妹…”

    除此之外,左右更没有人上前,都目光谨慎地看着她,只有李周达动了动,这汉子兴许是想说些讽刺的话,却被那横在庭中的棺椁挡回来了,脾气这样暴烈的人,竟然一言不发,紧紧抿着唇。

    李阙惜悄然无声地在棺椁前拜了,那些目光才慢慢从她身上移开,忽远忽近的哭声又响亮起来,四周都是浓烈的焚香气息,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道平淡的声音。

    “起柩罢。”

    “遵命…”

    那真人着了一身白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侧旁,好像什么都没细看,只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棺材上,李周暝领了命令,传了命令起来,一时间人流涌动。

    “起柩行丧!”

    一时唱念坐奏之声不息,两旁的一众子孙簇拥着白色向前,哗啦啦的白花散落下来,在寒风里席卷四方。

    这一番礼仪实在复杂,饶是这最后一步,也折腾到了深夜,各色丧物烧入火中,只等合适的时辰入土,一众人还需守在侧旁,上祀念咒。

    李曦明亲力亲为,把一切事情了结,站在昏暗的夜色之下,稍稍有了空隙,等了一阵,这才看见那女子走上前来,深行一礼,叩拜道:

    “拜见真人!”

    李曦明微微转头。

    真心计较起来,李曦明当然是不喜她的,哪怕这些年李阙惜礼节上并无错处,可多年不回湖的疏远感也是实打实的。

    他当然知道汀兰隐约的意思,也愿意配合对方,甚至感激对方的安排,可让他真正失望的是,眼前的女子似乎对其中的默契一知半解,甚至有所误会:

    ‘闭关修行太久了…离开湖上也太早了,有些东西汀兰不敢教,我们不好说,不去怪她,可她与世隔绝,听不清深意就罢了,怎么连是非根本都拎不清!’

    然而,当这女子跪倒在身前时,不知怎地,这位真人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失措与茫然,这股瑟瑟的气息让他沉默了一瞬,斥责的话堵在了喉咙。

    在这一刻、在满庭院的哭泣与喃喃的咒语声中,这位真人缓缓侧脸,看着黑暗中跳动的那团火焰,闭上了双眼。

    李玄宣那张老脸又浮现在他眼前,这位昭景真人突然理解了老人那股宽容——对曾经犯下滔天大错的炼丹师、对那个无所事事的纨绔晚辈、对一众熙熙攘攘好是非的老人们的异样宽容。

    ‘因为曾经犯过错,一路走到今天,由是期盼他们也能改、有机会改。’

    真人睁开了双眼,眼中的神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他没有去问往事,而是淡淡地道:

    “求神通了。”

    “是…”

    李阙惜有些不安地抬了抬头,侧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忽明忽暗,外界的一切仿佛和谈话的两人有了分隔,远离喧嚣之外,她道:

    “汀兰真人为晚辈备好了秘法,已经修成了三道,如今借着这次机会回湖上,同样是来…道别的…”

    李曦明静静地道:

    “有几成把握?”

    李阙惜低眉:

    “是…真人…为我备下了一份牝水灵资,精心调和过紫炁,晚辈自己估摸着,倘若服下此物,应在三四成间。”

    “不错。”

    李家当年去往紫炁福地的两个女娃,李阙惜能被高高看中,自然是有缘故的,这份天赋不同寻常,向道之心也坚定,李曦明扫了她一眼,轻声道:

    “『蕴宝瓶』一道,脱胎牝水,乃是紫炁勾连牝藏之道,区区牝水,未免单薄。”

    他翻手取出一紫瓶来,道:

    “此物你取回去,一同服下突破,再告诉汀兰真人…你用的这份宝物,我会送去福地补偿她。”

    可跪在地上的女子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反而低下头来,泣道:

    “晚辈年少,尚不懂事,离家时不过六岁,以为入宗修行,事事须靠自己挣得,若攀附故族,未免献媚丑恶,总想着有一日神通有成,无人可以轻视我,再来相报不晚,而且…更无人敢多说我…”

    女子顿了顿,哽咽道:

    “师尊闭关前,我也问了这一件事,她和真人商量了许久,也说【等着神通成就,再相报不迟,倘若俗世叫你心乱,便不必太纠结了】。”

    听了这话,李曦明眼中并没有意外,而是平静如水。

    “后来师尊陨落,弟子也即将紫府,前些日子调息闭关,已经起了突破的念头,却心动如激,不能静坐,两位真人或疗伤、或突破,询问不得…”

    “是老大人的消息前来,阙惜这才悚然心愧…这厢…是私自外出前来的!”

    她深深弯下腰去,泣道:

    “晚辈眼下明白了…本来就是该我去亲近家里,今日,绝不是来求宝的,只是说明心意,求一问心无愧而已!”

    李曦明听了这一串话,眼中的情绪反而复杂了,他把玉瓶放进她怀里,擦了她的泪,声音轻得像是喃喃:

    “汀兰是为你好,如果你的确能无情断念,不来湖上更好,免得涉了因果。”

    这话让李阙惜猛地抬起头来,她震惊地凝视着这位真人的脸庞,却只得到一片无情般的平静,隔离在两人与外界的东西仿佛这一瞬破碎了,她听见冷冷的声音。

    “拿着东西,回你的福地去。”

    她的面色一下雪白了,慢慢地站起身来,捧着那紫色的玉瓶,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看向周边汇聚过来的目光,李阙惜脸蛋上刷的流下两行清泪来。

    她背过手,抹了抹泪,甩掉李阙宜匆匆来拉她的手,踏着风起来,化为一点灰光,消失在天边。

    庭中一瞬安宁。

    一旁的李明宫早就留意着了,可怎么能算得着神通遮蔽?只觉得一切变化的太过迅疾,连自己从中缓和劝阻的机会都没有,面色亦白,欲言又止,却终究不敢追她,只能拜下来,急切地道:

    “真人!惜儿从小在湖边,六岁才入洲,一入洲就去了福地…非是不明事理,实在是…”

    “好了。”

    李曦明面无表情,凝视着庭中的火焰,仅仅是两个字,已经吓得庭中的众人通通闭嘴,李绛宗更是转身,将面色不安的李周昉按住,低头不语。

    这位真人负手而立,沉沉地看着眼前的火焰,看着炽火一点点跳动着,焚烧完了堆砌过来的纸幡、钱串,烧足了十分红,一点点暗下去,化为堆砌的黑灰。

    于是四周彻底黑暗下来,李遂宁低下头,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无穷的记忆和幻象,在他的眼前轮流演绎,让他痛苦万分,四周矗立着诸位族人一同沉默地低下了头,就连这位明阳神通的真人也刻意压低了身上的光彩。

    ‘老大人…走好…’

    外头守着的众多修士簇拥着仪仗进来,打头的修士被里头的肃穆氛围所震慑,一身冷汗,抬起手来,抹了抹自己的额角,低声道:

    “大人…”

    晚风拂过,死灰中泛起一点点炭一般的红,飘荡的、亮莹莹的几枚火星消失在暗处,身边始终沉默注视的李周暝终于迈步而出,于是有了响彻夜空的泣声:

    “落葬——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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