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贪相…夺舍了我…”
一身黑衣的和尚一时听得呆立在原地,久久不曾抬头,眼中的色彩交错纷呈,目光灼灼,好一阵才赞道:
“好法子!”
他道:
“如此一来,我修为的种种异样尽可以解释的分明,甚至随意得了这金地也不显得出奇了!”
荡江哈哈一笑,道:
“这是自然,这是个死无对证的事情——那法相陨落之后,秦玲虽有魔子魔孙,却不过是驱策的工具,没有人入过主位,大贪相曾经是法相一面,如今闭锁千年,死而复生,有何不可?”
“只是…你要注意一点,万万不要漏了怯。”
了空踌躇片刻,道:
“我没有见识过法相的本事…恐怕不是说说就能骗过去。”
“不急!”
荡江站起身来,端了手里的青莲,对着眼前人一照,果然感应到了那小小的光点,笑道:
“你就随意下去,还把自己当做了空,一旦那法相问到关键处,我就利用此物勾连金地,再暂时掌控你身躯,何愁唬不住他!”
此言一出,了空先是警惕,可仔细想想,天上要是夺舍自己,大可没必要绕这么一圈,这才稍稍定了心,皱眉点头道:
“不错,如此一来,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大可用我本尊来,也不用时时刻刻在那些法相面前伪装——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有一刻是装不住。”
“正是此理。”
荡江眼中光彩邪异,已经浑然不像天上那个苦兮兮的仙官了,道:
“如此一来,他们对你也算是投鼠忌器…”
了空那个大石终于放下,道:
“只是从长远考虑,还有个魏王…”
“哈哈!”
荡江笑道:
“自己人!”
这三个字,毫无疑问把了空给听呆了,他呆呆地看着对方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骇道:
“原来…原来…本就是天上送到我手里的传承!”
“是极!”
荡江怎么看不透这一点?深深点头,道:
“我听你的描述,为了将这份传承送到你手里,天上连落了好几次子,可不轻易!”
了空只觉得视野一下开阔,心旷神怡,道:
“我明白!我明白!”
于是更觉急切,稍稍一行礼,道: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金地稳定修为,好叫下界之时气息更稳定一些,往后的事情,就多多拜托师兄了!”
听着这一声师兄,荡江立刻把他搀扶起来,意味深长的点点头,笑道:
“也是有一件小事…要拜托师弟。”
了空立刻抬头,道:
“但说无妨!”
荡江呵呵一笑,道:
“你那金地之中不是还有四尊位置吗?秦玲金地特殊,这位置可不能轻易给人,最好是知心的自己人,也是这天上的,怎么也不会出大乱子…”
了空看了他这眼色,哪还不知道,问道:
“师兄可有人选?”
荡江一击掌,道:
“大羊山牢下头压着一个小怜愍,也是见过这天上的大人物的,因而得罪了释道里的人,泡了多年的油锅了,我思他劳苦功高,又轻易出不得…你外出分量极重,到那牢里去挑几个忠心的手下,大羊山眼看有插个眼线的机会,不但不会拒绝,还会赞扬你识相!”
了空眼前一亮,暗暗点头:
‘怜愍…怜愍正好,他可没有夺舍的机缘,哪怕来了我这金地,也只能在我的允许下慢慢吸食其他妙相,不会轻易威胁我的地位…与其给那些不放心的人进来,倒不如给天上的自己人!’
于是重重点头,叹道:
“我不管那么多!师兄既然说他,我就去收他!往后有什么好的人选,也要请师兄留意…”
“好!”
荡江顿时大喜,点头道:
“此间事了,主殿之中必然备一座揭谛之位静待师弟!”
了空的地位特殊,荡江毫不吝啬,这和尚也是千恩万谢的离开,荡江斗志昂扬地把对方送走了,回到衣钵殿里来,这才想起来殿外还跪着个奴焰。
于是把人叫了进来,心头暗暗琢磨:
‘短时间内就把这救他出来的人给安排好了,非得叫五目这老家伙服服帖帖才是……这奴焰也是个好人选,只是不能那么轻易,这些老东西惯会蹬鼻子上脸。’
他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淡淡地道:
“可识得仁势珈?”
奴焰才见了那黑衣和尚出去,也见过这住持变脸般的姿态,他在释道修行多年,早就见惯了这些情景,心中意识到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
‘我的价值…太低了…’
此刻往地上一跪,急声道:
“识得!识得!”
“好!”
荡江负手而立,在衣钵堂中踱着步,道:
“此人与我大乌玄天有缘,我正准备引渡他,只是他大有执迷不悟的姿态,这厢接引他入玄天,你可有什么建言?”
奴焰心中一震,猛然抬头,喜道:
“禀大人,奴焰在大欲道也是老人了,当年是度人入道才得的怜愍之位,仁势珈当年只比属下早一些入道,此人虽然聪慧,却根本不经红尘,色厉内荏,畏威而不怀德,还请住持静坐殿中,让我去接应他…必然叫他服服帖帖,誓死为玄天效力!”
“你还有这本事?”
荡江挑了挑眉,点头道:
“好!就让我看看你能耐!”
……
燕国。
大山起伏,白雪皑皑,寺庙隐约于众峰之间,随着山势起落,这才进了那一处主殿,光彩闪闪,牌匾高举,涂着三个朱字:
【白山寺】。
底下的几个僧人正围坐在一块,各自手里捧着经卷,一边品着茶,一边交换着来读,时不时啧啧称赞,过了好一阵,才见得半途来了人,一众僧人连忙站起来,口呼住持。
那人老态龙钟,手中拿着沉重的禅杖,久久不发一言,扫了两眼,左右的人都退开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僧人站出,道:
“师尊!”
住持便道:
“我让你们好好看着小师弟,如今可有消息了?悲眉何在?”
僧人笑道:
“本都是悲眉师弟看着的,前些日子他去了趟洛下,如今是弟子在看——却也不必太担心了,寻常的修士听说是缘善住持来接渡都欣喜若狂,小师弟虽然有些出身,却也不至于太过骄横…”
缘善住持却只沉着脸摇头,道:
“这你不懂,你小师弟本是皇族出身,心高气傲,也是我们多方促成,他才有缘法入慈悲,心却还未皈依过来,你们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多多看着他。”
僧人笑意略冷,道:
“唉…这一个两个的…”
这话含沙射影,让住持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答道:
“你不必在这多说,你大师兄是把机缘让给那个空枢了,可真要动手抢,你们又有哪个是抢得过他的?抢不到也无妨,被人加害了去可就不得了,堇莲当年那般猖狂,而今如何?”
他不给弟子争辩的机会,推开门入内,大殿里头灯火通明,却有个身躯庞大的黑发男子跪在正中,抬着头,一言不发。
缘善笑道:
“可开悟了?”
大殿中寂然无声,见他不反驳,缘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从袖中翻出一把小小的剃刀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叹道:
“低下头去!”
男人任由他按着,感受着那冰凉的刀锋贴在脖颈上,于是有一丝丝一缕缕的黑发掉落,老僧人叹起来,语气中带着点冰冷:
“你啊你…和那广蝉是一个脾性,他是天大的宝物掉到手里,还想着回去,你是凡身尽褪,犹不肯低头,要我花这么些年给你塑造法身,你才肯看一看…”
“仙道有什么好的?位置上的大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你们这些后世的人又能挤上几个去?法身脆弱,真灵外露,五百年短短寿数,叫你们这么念念不忘!”
随着黑发不断掉落,男子的身上缓缓闪动出金光来,他低低地道:
“再怎么样,性命在身,修的是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
老僧人冷笑道:
“性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我的他的?你如此身份,如此机缘,就算入了释土,也没有几个人会给你难堪,这又是何苦呢?”
男人道:
“随后呢?是能修成法相,还是能成世尊?慕容夏天生释子,你们用尽了吃奶的劲把他扶上去,如今你去问一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荒唐!”
老僧人面色微变,笑道:
“那不叫忘却,那叫合而为一,大人既然成了相,入了旃檀林,自然要身得万千典籍,行合规范,言符其职,不该用当年那个名字,你若是非要寻大人的红尘之身,大人当然可以显身给你,何来的不记得自己是谁?”
男人道:
“合而为一?那个一…是小小下修慕容夏,还是大慈大悲、无我执、无情欲的观世相?”
那刀锋在灯光下闪动了一下,在那半块头皮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老僧人目光冷漠,笑道:
“谁更有本事,谁就是那个一,凡夫心性自然驾驭不住,你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欲求法相,大可做一辈子的摩诃。”
“不错,好死不如赖活着。”
男人摸了摸脑袋,那血晕染开了,也将他的黑发通通散尽了,他的身躯慢慢瘦小起来,那张肥胖的脸庞如同融化的烛液滴落,露出皮囊底下的俊朗脸庞。
若是李周巍在此,定能识得此人。
慕容颜!
这位牝水一道的真人,在咸湖的那场大战中身受重伤,险些身陨,一路逃回了北方——可就如同当年戚览堰当年的最后一句警告,他慕容颜千般逃避,最后依旧落到了和尚的手里!
那位观化道统出身的仰峰真人实是有本事的,他最后投入释道的因果,正是慈悲不忍杀!
‘江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我要是得罪明阳狠了,就落入明阳敌手,成为他们好用的棋子,我要是踌躇不前,同样会沾上慈悲不忍杀的因果!’
他那一具牝水法躯在三百年前后修行的温养之下,终究化作了释道的食粮,三道神通交映着散去,将他的真灵不断托举,送入那高高悬于天际的释土。
“嘎吱…”
大殿的门重新紧闭了,缘善冷着脸走出来,坐在台阶之上,用金绸擦了擦满是鲜血的手,寺院中已经静无人声,只有那一位弟子悲船始终站在殿门前等着。
见到师尊出来,悲船冷笑道:
“又是一个以为能做一千年摩诃的!”
兴许是同样心里有恼怒,缘善出奇地没有去阻止他说些冷言冷语,这老僧人淡淡地道:
“也未必,他毕竟是皇族出身,多少是知道里头的难堪的,否则也不会硬犟着一个牝水和我拖这么久,拖到实在没有人出手救他为止…”
悲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才缓缓点头。
燕国可以说是世俗之中仙释融合的典范,两道已经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几乎所有燕国的仙修,都有留一手无路可退时投释的准备…
这也导致了慈悲道中堪称极端的压力。
这些仙修本以为可以退到释道里另走他途,甚至大有想着再享几百年逍遥自在的人物,可真正到了释土之中,才会发现一切截然不同。
‘无论是何等修为投来,头上都有人压着你,后方更有源源不断的后辈要来,位置紧俏,你要是道慧机缘不足,待在上头三五十年不能转世,自有大麻烦给你,或是除妖,或是教化,都是麻烦事…”
‘你若是做不得,重伤或是真灵归来…后方就有一位仙修要投释抢你的位子,与其花费释土的资粮让你慢慢疗伤,倒还不如把你的位置让给人家——仙修可是自带着神通法躯、资粮灵器投来的,还能增广释土,何乐而不为?哪里用得着你这老东西?’
天下可没有几个人是悲顾那一般辽河出身,可以依着性子肆意妄为。
他只讽刺的摇了摇头,却见着师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侧耳倾听,面色阴沉!
下一刻,剧烈的钟声在山顶响起:
“咚咚咚…”
悲船猛然一愣,面色大变,一转头,自己师尊已经跪倒在地,耳朵贴着地面聆听,也连忙跟着跪下,可仅仅是这一瞬,自己的师尊猛然睁开了双眼,瞳孔一点点化为无情的血色。
“现在…现在就去崤山!”
缘善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腾身而起,喃喃道:
“秦玲有主了。”
这五个字如同雷霆一般在悲船耳边炸响,他的身体只在原地怔了一瞬,就毫不犹豫追着师尊高高飞起,眼中的色彩变动如火:
“金地…多久没有金地认主了!这一次…这次绝对不能再让大慕法界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