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拿着咱定下的规矩和制度，给他当工具！这小子就没有把咱放在眼里的时候！”
“假模假样提一句《皇明祖训》，可显着他了！”
朱元璋大风大浪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听到这事儿，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咱好大孙终于不违背祖宗了」的开心，反而被气了个不轻……
一时是疯狂吐槽起来，口水都快溅出二里地了。
不管对老四是杀是放。
要是和去年一样只字不提也就罢了，谁也想不起来这事儿。
可去年不提今年又提……
把祖训当儿戏，他叱咤一生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不要面子的？这消息一传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背地里笑话他这「祖宗」没一点微信和分量？
朱权后知后觉露出恍然之色，点了点头道：“呃……好像还真是这样，如此说来……陛下这一点做得确实有点过分了。”
说完，他赶紧转过身去拍了拍自家老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爹，好歹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好歹四哥一家都还活着，你也不必再来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
这话好赖也算是安慰到了朱元璋的心坎儿上去了。
也让朱元璋面色平静了几分，也长舒了一口气：“呼……算这小子说话算话，没气死咱！不过……也算他胆子大。”
“居然真敢放了老四这只「虎」！”
虽然他之前就听见朱允熥在守灵的时候，念叨着要把朱棣驯服了给他当牛做马，但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自家老四表现出来的能力、实力、野心、凝聚力……这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莫大的威胁——当皇帝的，但凡是威胁到自己为止的，谁不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更何况朱棣这种危险分子？
朱元璋扪心自问，撇开自己和朱棣之间这一层父子关系，换了自己异位而处，朱棣必须死！
——就像多年前他忌惮自己大哥的儿子，自己嫡亲的侄子朱文正一样，马皇后都劝不住他讲朱文正囚禁而死：即便是年少时六亲缘浅的遗憾和执念，都敌不过这至尊的位置。
这也是朱元璋这么害怕应天府来的消息，害怕听到朱棣的死讯。
也正因为这一点。
朱元璋此时还真的对自己这个大孙刮目相看：“这倒是真的需要足够的胸襟和气魄！”
听到这里，连朱权都认真地点了点头：“陛下的确总能让人觉得意外，从前也是一点儿让人看不出来。”
朱权见到过的，只有那个低着头瑟缩着的身影，所以此时脑海中出现的，依旧是那个身影。
这不由让他产生一种巨大的落差和唏嘘。
顿了顿，他再一次拍了拍朱元璋的后背，道：“不过这不也是刚刚好么。也算是如了你的愿了，这下子可以放宽心了。”
朱元璋深呼吸了一口气。
淡笑着点了点头：“这倒不错，人到老了啊……没什么太多别的愿望，就希望自己一大家子好好的，儿孙身体健康、平安喜乐的。”
不过，了却了朱棣这一桩心事，朱元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儿呢！？”朱元璋腾出心思来，又忍不住念叨起来。
儿孙们活着是活着，这家业也算是给他经营得挺好，就是非要隔三差五地羞辱他一下，忒气人了。
他要真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可他还活着。
要脸的！
看到自家老爹一副要跳脚的样子，朱权忍俊不禁地偷偷笑了笑，暗道：「居然能把我爹给气成这模样，陛下呀……可算你有本事。」
自从自家老爹来这里开始。
朱权也算是看到了朱元璋完全不同的一面了——以前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下面的人抖三抖，这样的人居然有一天能活得跟个受气包一样，也真是挺有趣的。
当然，他心里这么腹诽，面上还是安慰安慰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样儿。他做的违背祖宗的决定多了去了，件件事儿都生气，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闻言，朱元璋也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现实，气呼呼地道：“你这话是说对了，那小子整个就是一离经叛道，咱要真的事事都计较，那还真别活了……”
想起朱允熥那一出出德行，他也是真没办法了。
看到自家老爹居然真这么快就给自己哄好了，倒是轮到朱权意外了：“嗯？……爹你怎么接受起来这么快？”
这不符合洪武大帝的人设啊？？
说起这茬儿，朱元璋心里也苦啊，一时忍不住大吐苦水：“唉……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你是不知道，当初咱刚「死」的时候，他甚至当着咱「遗体」面前，指着咱的牌位跟淮西勋贵分大明天下的好处！”
“虽说他那时候也不是真心的，但你说这不过分吗？”
“当咱是死人么！？”
当然，话刚说出口朱元璋也反应过来：朱允熥确实把他当死人。
顿了顿，又气呼呼改了口：“好！就算他当咱死了，他是真不怕咱「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啊！”
说起来，这事儿还算是朱权第一次听到，也是又一次刷新了他的三观，瞪大了眼睛：“陛下他可真是……”
对于一个从小接受儒学教育的人来说，就算是假的也不能这么玩儿啊！就不怕自家老爹半夜找他么？
他有点像去朱允熥面前给他竖个大拇哥：牛逼！
朱元璋离开应天府之后也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这时候苦水却还没倒完：“这逆子守灵的时候也不老实，有人的时候他老老实实跪着，没人的时候立刻就起身了，还拉着他身边那小太监和他一起在灵堂里玩游戏，什么咱听不懂的「抽乌龟」、「跑得快」、「拖板车」……还拿咱一个「死人」的贡品当零食……”
朱权露出了黑人问号脸：“不是，这也行？”
他现在知道自家老爹还活着，可朱允熥不知道啊。
在朱允熥看来自家老爹那时候都死了……结果他居然在堂堂洪武皇帝灵前吃喝玩乐？
这对吗？还真是……冥顽不灵、大逆不道啊……
那时候朝野上下骂得……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还有咱离开应天府之后，他搞出来的那些幺蛾子，有朝廷的报纸四处传扬，你肯定多少也知道一些。”
“你说说，咱不接受能行么？”
“难不成眼睛一闭腿一蹬，气死清净？”
“你就说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嗯！过分！太过分了！！！”
朱元璋吐完自己肚子里的苦水，忍不住强烈谴责起来：“还有这一次也是，一点不顾及咱的脸面！”
朱权听完也不敢说话了。
这些事情，有些他的确有也有所耳闻，但有些外人并不知道的事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一时都觉得，自家老爹好歹这么大年纪了，甚至从世俗意义上来说都「死了」，居然还要受这么多委屈，属实有点儿让人心疼了。
“嗯！是过分！太过分了！爹，你受苦了。”朱权发自内心地认同道，他属实没想过，自家老爹在棺材里都能委屈成这样儿。
“没办法，碰到了他这么个孽债。”朱元璋咬牙认道。
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长久以来。
他的心态也算是适应得相当稳了。
而吐了这些苦水，心里也算是舒坦了些，长叹一口气看向朱权手里那一沓刚开始看的情报：“给咱，咱自己来看吧，小狼崽子没杀了老四，咱也就不怕看了。”
看这一沓情报的厚度。
朱元璋就知道这段时间应天府不太平，怕是除了老四的事情之外，其他事情还不少。
虽说他现在也放心朱允熥处理朝政，但人总禁不住要操心。
朱权直接抬手把手持的情报递给朱元璋，声音爽朗地道：“行！反正四哥的事儿看好了，你别惊着了就是。”
他本身也不觊觎皇位，应天府的事儿他也都是当八卦来听，看不看情报他还真不急。
说完甚至弯下腰继续帮朱元璋除起了杂草来。
朱元璋现在也没了之前的忐忑和害怕，神情动作都随意起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情报内容。
当然。
当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
脸色就又产生了些微的变化。
蹙眉咋舌道：“啧啧啧……又杀……从他登基到现在，这都已经杀了多少了？这小狼崽子，手可真黑。”
最上头的情报写的是朱棣的事儿。
开头就稳了稳朱元璋的心，而随后蒋瓛肯定也要将朱棣这几天的遭遇都从头到尾汇报给朱元璋听——这就难免提到朱棣一家子来应天府看到的好戏了。
于是朱元璋也很快就看到了朱允熥对詹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以及顺道牵扯出来的一干人等案件的处理结果——剥皮的剥皮、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
那叫一个规模庞大、那叫一个触目惊心、血流成河。
朱元璋这老阎王都有点看不下去了，点评道：“嚯！这架势，菜市口的刑场都不够站的吧？啧啧啧啧啧……真狠啊。”
听到自家老爹连连摇头的吐槽。
朱权手里抓着一把杂草直起身子来，也点评起了朱元璋：“不是，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呢？你这样我真有点儿不习惯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吐槽别人杀人不眨眼？？？
朱元璋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这份好似能渗出血来的情报，道：“你是没看他杀多少人！”
“凡涉事的，一个活的都没留下。就说这詹徽，好歹还是吏部尚书、督察员左都御史，去年咱一个不小心玩儿砸……啊呸……！”
“咱一个不小心「驾崩」的时候，那小狼崽子能完成平静的权力过渡和交接，詹徽也算是牵了头，下了功夫的。”
“这小子居然一样没留什么情面，就这么杀了。其他人更是有一个算一个，被他杀了个精光，尸山血海、人头滚滚，运尸车都来不及把尸体运出成去。”
“也不知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大杀性。”
“……”
在此之前，朱元璋也不是不知道朱允熥打的主意是「杀一批鸡给猴看」，但杀这么干净，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了。
听完，朱权瞪大眼睛龇了龇牙：“嘶……这是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人干的？”
饶是他平日里杀的人也不少，此时听来还是背后一凉。
朱元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是他干的是谁干的？他就是这德行，面上跟你笑呵呵的样子，指不定啥时候就能摘了你脑袋。詹徽这样的文臣之首、从龙之功，但凡做得不如他意，一样没情面讲。”
听到这话。
朱权却忍不住吐槽道：“爹， 你也别说陛下。”
“虽然说那时候我还小吧，但我也不是没听说过，那时候你不也一样这么搞胡惟庸来着？你和陛下你俩吧……半斤不说八两。”
“你说他杀性哪儿来的？传了你的呗。”
朱权对这个不太有自知之明的老爹感到了些微的无语。
而他这么一提，朱元璋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先是微微一愣，觉得自家老十七说的好像也没错，旋即释然一笑道：“不留情面好，不留情面好哇！当皇帝的，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哪儿来的感情可念？杀，杀狠点儿好，这才守得住江山、守得住皇位。”
当年的胡惟庸意图越俎代庖，被他杀了，如今的詹徽，试图先动朝堂、联合朝官、士绅、读书人反抗皇权……做自家大孙这个皇帝的主儿——道理都是一样的。
所以他虽然乍一眼看也觉得朱允熥下手太黑。
可一回过神来，他比谁都觉得自家大孙干得漂亮：“哈哈哈哈哈哈哈！咱的儿子里头找不出一个像咱的，孙子里头倒是有。”
朱权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老爹，在心里为应天府的朝官们默哀了片刻：「老阎王走了来小阎王……这日子看不到头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