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快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镇远侯府的后院专门腾出来一个院子,院子正屋大开着房门,里面的供桌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二百一十八个牌位。
院子中间搭好一座三尺高的木台,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围,香炉、烛台、铜铃、符纸一字排开。
台前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百一十八盏河灯和二百一十八叠纸钱,还有几碟素果糕点。
围着院墙的四周,挂着二百一十八面经幡。
经幡上是楚夫人和杜三娘一起,亲手写下的超度经文。
夜风一吹,翻卷如魂。
镇远侯府的老人都知道,楚府从来不办白事。
纵使是家主过世,也不过是由下一任家主背着出去,放进楚家墓室了事。
府上连一顶白灯笼,一条白布都不曾挂过。
如今,却大动干戈的办起法事,超度楚家曾经的上百亡魂。
这可是楚家几百年不曾有过的大事。
上上下下过格外谨慎重视。
连一向嬉笑打闹的蛮蛮和小馄饨,这一日也穿起了素衣,庄严郑重的跟在楚邵身后。
只是在时辰快到之前,府上突然来了五位不速之客。
当凤嫋嫋、君九渊、木栢封、殷姮、凤离五人出现在眼前,楚夫人满目震惊,激动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让邵儿出城迎迎你们也好啊。”
楚邵率先站出来,撩衣便要叩拜。
“参见皇……”
君九渊及时托住了楚邵。
“不必!这次微服私访,是为楚家之事。今日我的身份,只是楚家的外甥女婿,再无其他。”
楚邵抬眼看向凤嫋嫋。
凤嫋嫋点了点头,楚邵这才直起了双腿。
随后凤嫋嫋目光一转,握住楚夫人的手。
“舅母,今日是楚家的大日子,我和阿兄、阿离的身上都流着楚家人的血,怎么能不来?”
凤离走到楚夫人面前,撩衣跪地。
“阿离拜见舅母。”
楚夫人看着曾经小小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英姿勃勃、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泪流不止,双手颤抖的去扶凤离。
“好,真好。这眉眼,真是越长越像你娘了。快起来,让舅母好好看看。”
凤离站直了身子,任由楚夫人打量。
从这些人出现的那一刻,楚邵眼底的波澜便再也压不住。
他走到木栢封面前,
木栢封向他解释。
“阿离前不久刚去南境军营。事发突然,找了个借口把他接出来费了些时间。还好,赶上了。”
楚邵压下喉中战栗。
“来得正好。”
对于为何要做这场超度法事,关于那场楚邵和楚夫人同时做过的梦,几人心照不宣。
法事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随着道长手上的动作,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暮色,弥漫在整个后院里。
楚夫人走在最前面,带着大家将案上的二百一十八盏河灯一盏一盏点亮,又亲手把纸钱一叠一叠投入火盆。
纸钱烧得很快,火舌舔着金箔纸边,灰烬打着旋儿飘上半空,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
随着道长那边咒语念完,超度结束。
这边的河灯全部点亮,纸钱也都烧尽。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经幡随风摆动,和火盆里的纸灰无声地飘着。
河灯的光亮,照亮了祠堂里牌位。
一排排密密麻麻,凤嫋嫋一眼看过去,都望不到尽头。
这些人,终于在三百年后,可以光明正大的被祭拜、被超度、被后人铭记。
……
吃过晚饭后,楚夫人留凤离陪她说话。
君九渊和凤嫋嫋、木栢封和殷姮,楚邵和杜三娘,三对夫妻带着二百一十八盏河灯,来到小河边。
他们将河灯一盏盏的放进水里,看着河灯顺着河流的方向飘远。
对于楚家亡魂来说,这些河灯迟到了太多太多年。
如今,以灯火照亮幽冥,为亡魂引路,是对楚家所有人一腔赤诚的敬畏与安抚。
木栢封站在河流方向的最前方。
每一个经过他的河灯,都被他注入了一丝灵力,希望他们能飘得更远。
凤嫋嫋放完其他的河灯,将最后一盏拿到木柏封面前。
“阿兄,这个河灯比别的大一号,是舅母特意为舅舅折的。你多给点灵力,让舅舅来世,来来世,都能平安顺遂。”
“都是祖宗,厚此薄彼不好吧?”
嘴上这么说,木柏封还是接过凤嫋嫋手里的河灯,照做。
凤嫋嫋不以为然。
“舅舅好歹是他们的后代,哪有长辈不疼晚辈,还要跟晚辈计较的?”
想起梦里那个八岁的祖宗,楚邵叹息。
“那可未必。祖宗里面也不都是讲理的。”
凤嫋嫋对着那盏明显大一号的河灯出主意。
“舅舅,哪个祖宗要是跟你计较这点小事,你就托梦给邵哥。来年清明节,邵哥不给他烧纸,让他在下面找你借钱。”
楚邵……
嫋嫋是懂得怎么拿捏老祖宗的!
待最后一盏河灯放进水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红色火光在河面绽放,越飘越远。
凤嫋嫋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如释重负。
她那天底下最好的舅舅,终于可以安息了。
回侯府的路上,楚邵问起京城的孩子们。
“小腿倒是经常见,只是安安静静和翘翘,什么时候让他们来咸城住几日?娘时常念叨那几个孩子。”
木栢封语气轻松。
“这还不简单,过几日我带他们来一趟。”
君九渊:“安安和翘翘可以来,静静就算了。他是太子,离不了京城。”
木栢封一副“你这皇帝爹是怎么当的”的嫌弃表情。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好像他一个太子,比你一个皇上还要忙?”
凤嫋嫋笑道:“还真是。自从上次去军营待了一个月,他现在就是跟御史台,更准确的说,是跟翠翠杠上了。发誓但凡再让翠翠逮住他一次错,他就给翠翠升一级。翠翠开心坏了,为了升官,睡觉都恨不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盯着静静。所以静静现在还真不能离京,要是没有正当的国事理由,容易被抓把柄。”
木栢封听着好笑。
“还是年轻气盛啊!我那会被弹劾,都是私下贿赂御史中丞。”
君九渊掀木栢封的老底。
“那时的御史中丞是个刚入官场、满心抱负的少年。他第一次就请人家去百花楼喝花酒,吓得人家酒喝一半就跑了。第二天早朝,又弹劾他贿赂御史台官员花天酒地,被罚俸半年,岳父也跟着丢了大人。”
木栢封急忙去捂殷姮耳朵。
“这是他对为夫的造谣,夫人别听。”
殷姮笑着拨开木栢封的手。
“百花楼怎么了?当谁没去过。”
木栢封瞳孔地震。
“你啥时候去过?”
殷姮朝凤嫋嫋甩了个飞眼。
“问嫋嫋。她带我去的。”
凤嫋嫋锅从天上来,转身就走。
君九渊立马跟上,将凤嫋嫋禁锢在怀里刨根问底。
“为夫竟然不知道你还去过百花楼,详细说说,去那干什么的?”
楚邵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
“瞧你这话问的,还能干什么?听说,京城的百花楼里还有小官,长得俊极了。”
凤嫋嫋……
“三娘,你快管管邵哥。”
杜三娘佯装去堵楚邵的嘴。
“你放心,我管住他了。只是你能不能跟我说说,百花楼里的小官到底有多俊?”
楚邵……
“再俊也没你相公俊。不许打听!”
凤嫋嫋扯着身子看杜三娘。
“三娘,我跟你说,跟邵哥的俊不一样,各有各的美。等你下次去京城,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杜三娘闻言,眼睛都亮了。
君九渊扛起凤嫋嫋就走。
“还想去?你没机会了。”
楚邵也把杜三娘扛起来。
“都说了不让打听非打听,若是嫌为夫表现得不好,今夜可以改进。”
殷姮看着俩人被毫无招架之力的扛走,幸灾乐祸。
“我这战火转移的,棒不棒?”
木栢封眯了眯眼睛,高深莫测。
“走,回去也跟为夫好好说说,那百花楼的小官,到底有多俊?”
殷姮……
这不对啊。
她还没追究木栢封喝花酒的事情呢,怎么自己倒先被追究上了?
夜色下,凤嫋嫋看着身后的两对嬉笑的画面,心头温暖又满足。
只是当回到房间,被君九渊扔到床上的时候。
凤嫋嫋心头警铃大作。
一时口嗨大意了。
把醋坛子又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