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古矿的囚船在虚空中无声航行。
船舱内部被分割成数万层。
每一层都塞满了来自诸天万界的囚犯。
有偷渡客。
有战俘。
有犯了仙规被发配的仙域弟子。
甚至还有浑身散发着异域气息的神秘种族。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粗麻囚衣。
脖子上套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禁神环。
那禁神环呈暗灰色,材质似金非金。
时刻散发着压抑灵气的波动。
套上它,便是金仙也调动不了半分仙力。
神识也被锁死在体内无法外放分毫。
顾长歌被扔进了船舱最底层。
这里关押的都是被判定为“高危”的囚犯。
要么修为极高。
要么种族特殊。
要么就是像他这样肉身古怪到让金仙都头疼的异类。
底层的囚舱阴暗潮湿。
头顶唯一的光源是嵌在舱顶上即将熄灭的荧光石。
幽绿色的光芒照在众人脸上。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顾长歌依然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盘膝坐在囚舱最角落的位置。
背靠着冰凉的禁神铜墙。
双眸微闭,呼吸均匀。
粗麻囚衣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遮掩他的风采。
反而将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面孔衬托得更加出尘。
就像是把一颗明珠扔进了煤堆里。
即便明珠蒙尘,也遮不住它本质的光华。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心那朵黑莲印记在幽绿色的荧光下若隐若现。
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宝光。
那是肉身淬炼到极致后自行散发的气血之光。
即便被封印压制了九成九。
依然如同一盏被薄纱遮住的明灯。
在阴暗的囚舱中格外刺目。
他旁边蹲着三四个同样穿着粗麻衣的囚犯。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脖子上那枚禁神环。
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环勒得老子脖子都快断了。”
“仙域这些杂碎,等老子出去,非得——”
“出去?”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
“你听说过哪个进了禁区矿坑的人还能活着出来?”
“认命吧老黄,咱们下半辈子就在矿洞里过了。”
“能活几年是几年。”
就在这时,囚舱另一侧传来一阵粗暴的喝骂声和重物撞击肉体的闷响。
一个身穿皮甲的高大监工正用手中的铁鞭抽打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一边抽一边骂。
“你这异域的杂种,让你把吃的交出来!”
“在这里,你们这些下等种族的命还不如老子鞭子上的一根毛!”
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被铁鞭抽得衣衫碎裂。
露出的肌肤呈棕黑色。
光滑如同最上等的古铜。
她的一头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
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只露出一双极其明亮的琥珀色眼眸。
她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
断口处包裹着一层粗糙的兽皮。
兽皮上渗出淡金色的血迹。
那是旧伤未愈又被新伤撕开的痕迹。
棕黑皮,独臂,异族。
正是塔娜罗!
她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屈辱。
她用仅剩的右手撑起身体。
忽然张开嘴,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串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那语言短促而有力。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虽然听不懂,却让人知道大概率是在问候那监工的祖宗十八代。
“呦呵,还敢顶嘴?”
那监工虽然没听懂,但很确定这女人说的绝对不是什么求饶的好话。
扬起铁鞭又要抽。
铁鞭高高扬起。
在幽绿色的荧光下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
塔娜罗咬紧牙关。
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退缩。
只是死死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铁鞭。
就在铁鞭距离她面门只有三寸的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稳稳地握住了铁鞭的鞭梢。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骨节分明,指节如玉。
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手,像是握笔的手。
绝对不像是一只能握住禁神铁鞭的手。
顾长歌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很澄澈。
澄澈到不像是一个被关在囚船里的囚犯。
反而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那双眼眸中带着一丝天然的茫然。
一种对周围一切感到陌生的困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不知道那根铁鞭为什么要抽向那个独臂的女人。
他只知道,自己就是想要阻止这不该发生的伤害。
“艹!你他妈谁啊?!”
监工用力抽了抽铁鞭。
那铁鞭纹丝不动,像是焊进了对方的掌心。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毕竟这里关押的都是些不能动用法力的囚犯。
气血也被禁神环压得死死的。
如果还有人能空手攥住铁鞭,那麻烦就大了。
“松手!再不松手老子连你一起抽!”
顾长歌看着他。
眼神中满是真诚的困惑。
“你很弱。”
“你手里的这根东西也很轻。”
“为什么你能随便打人?”
“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吗?”
“弱者可以随便欺负更弱者?”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嘲讽和轻蔑。
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疑问。
他是真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这个监工身上散发的气息弱得可怜。
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在这里肆意欺凌他人?
这句话一出,整个囚舱都安静了。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囚犯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个穿上囚服也帅的过分的青年。
他们见过嚣张的,见过不怕死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地嘲讽一个监工的。
更离谱的是,他好像不是在嘲讽。
他是真的觉得这个监工很弱。
“我操你——”
监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当众羞辱了。
他松开了铁鞭。
右手按在腰间一枚禁制令牌上。
就要催动顾长歌脖子上的禁神环。
但他还没来得及催动。
塔娜罗猛地站了起来。
她用仅剩的右手一把按住了监工的手腕。
五指深陷入对方皮甲下的肌肉中。
疼得监工惨叫出声。
同时她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顾长歌的脸。
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她认出了顾长歌。
这张脸,她绝对不会忘记。
在万眼魔罗的腹地,那个永无天日的绝灵之地。
她和这个男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心服口服的强者。
“顾——长——歌!”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念出了这个只学会的三个字。
喜悦,激动,急切,委屈。
还有一股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爱慕。
她想告诉顾长歌很多事情。
但她发现,顾长歌似乎把自己忘了。
“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