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清晨。
大营村的乡间土路上,两辆军绿色解放卡车轰隆隆地驶离村庄,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两辆车的车斗里都挤着十几号人,除了葛青山、王大庆等几名四季青公司的员工外,大部分都是跟四季青合作的蔬菜大棚种植户,孙强、王二麻子、赵兵等人都在其中。
卡车车厢里没有座椅,大夥就挤在铺着稻草的车板上,一个个脸上都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此次是四季青公司特意组织大家夥去鲁省寿光三元朱村参观学习,交流大棚菜种植技术,全程管吃管住。
对於村里的很多人来说,这是头一次出远门,心里既期待又雀跃,一路上车斗里的闲聊声、笑声就没停过。
「活了三十多年,我最远就到过京城,这回直接奔鲁省,真是头一遭!跟着李总,咱算是开眼界了!」孙强盘腿坐在稻草上,手里攥着个印着简单花纹的搪瓷缸子,嗓门敞亮。
「咱们现在要考察的三元朱村,就是郭永红兄弟他们村吧?」王二麻子凑了过来,与一年前相比,王二麻子的境遇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光家里的日子好了,盖了新房,还说了个媳妇儿,上个月已经定亲了,年前新媳妇就进门了。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人也看着年轻了几分。
「没错,年前那会,郭家兄弟不是还回来过一次吗?还带着他们村支书—
叫王乐义,对,就是王乐义支书,那王支书说起大棚菜头头是道,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老手。」赵兵接话道。
他和四季青公司关系近,啥好事都是头一份。
「要我说,论起大棚菜的种植经验,还得是咱大营村!」孙强拍了拍大腿,语气里满是骄傲,「咱跟着李总最早种大棚,技术成熟,收成也好,卖价又高,周边村子谁不羡慕咱?」
「那是!」其他种植户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自豪。
大营村是当地最先规模化种植大棚菜的,这不仅让大夥赚了钱,更让他们在周边村子里擡得起头,这份骄傲,早已刻在心里。
「不过,我听郭家兄弟说,他们那边种大棚菜的路数跟咱们不太一样,技术是从别处学来的,大棚菜的收成也不差。」王二麻子挠了挠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管他啥路数,去学了就知道!咱跟着李总,准没错!」孙强笑着说道,能被选中去鲁省考察,他心里格外高兴。
在他看来,是四季青对他的重视,「这次把好本事都学回来,说不定今年咱大棚的收成还能再涨一截!」
「就是就是,听说鲁省那边土地肥,种菜的多,说不定人家还有更省事、更高产的法子,咱好好学,可不能枉费了李总的一片心意!」赵兵连连附和,眼里满是期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聊起了今年自家大棚菜的规划,有人说想多种些黄瓜,有人说打算试试新的菜种。
乡间土路颠簸得厉害,屁股坐得发麻,身上也沾了不少尘土,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对新技术、高收成的期盼。
中午时分,卡车在路边停下休息,大夥拿出自带的乾粮、咸菜,就着随身携带的水,简单吃了一顿午饭。
短暂休整後,卡车继续赶路,这年头的国道全是坑坑洼洼的,四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开了十来个钟头,等天边擦黑,总算抵达了寿光县。
汽车缓缓驶入三元朱村的村路,赵兵坐在车尾,探头往外瞧,猛地眼睛一亮,高声喊道:「我的娘哎!你们快看!」
众人闻声,纷纷凑到车尾查看,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只见道路两侧的田地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成排的厚实夯土墙,每堵墙都有一米多宽、两米多高,夯土墙上搭着弧形的棚架,只是眼下天气还热,棚架上还没有遮盖棚膜,远远望去,气势十足。
「这三元朱村咋建了这麽多大棚?一眼都望不到头!」有人小声惊叹道,语气里满是震撼。
等卡车再凑近一些,大夥又瞅出了不对劲,纷纷皱起了眉头,小声嘀咕起来:「不对啊,你们看这大棚地基,咋有的压根没往下挖,有的就挖了半米深?」
「可不是咋地!咱大营村种大棚,地基全是深挖一米,就怕冬天温度不够,把菜冻坏了,他们挖这麽浅,冬天能行吗?」孙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他种大棚也有一年多了,对地基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
「王乐义书记也是种大棚的行家,不能不懂这个理啊,这里头到底有啥说法?」王二麻子也跟着嘀咕。
伴着众人的疑惑,汽车缓缓驶入了三元朱村的村委会。
王乐义早已带着村里的村干部、种植骨干在门口迎接,他穿着朴素的棉布褂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见李哲从卡车副驾驶上下来,王乐义赶忙快步迎了上去,伸手紧紧握住李哲的手,语气热络又真诚:「李总,可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舟车劳顿,四百多公里的路,遭老罪了吧!」
李哲笑着自嘲道:「不瞒您说,我这屁股都坐麻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原本略显生疏的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李哲目光扫过人群,又瞧了瞧站在王乐义身边的郭永红和郭永富兄弟,笑着继续说道:「不过,能见到老朋友、老熟人,再累也值得。」
郭永红和郭永富兄弟俩连忙上前,恭敬地跟李哲握手。两人都曾跟着李哲在四季青学习种大棚菜,现在也一直和四季青有联系,算是自己人。
随後,王乐义又热情地介绍了身边的村干部和党员,这些人都是三元朱村种大棚的骨干,个个都有着丰富的种植经验。
李哲一边握手,一边由衷感叹:「王书记,虽然我只是来的路上匆匆看了一眼,但路两旁全是夯土墙和大棚地基!
没想到短短半年,您这儿大棚规模发展的这麽快,太让人佩服了!」
王乐义笑得一脸爽朗,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自豪:「这都是国家的政策好,上有政府支持,下有党员干部带头,老百姓们也积极响应,大家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所以才发展得这麽快。」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跟着一起来的四季青员工和种植户也哗啦啦地从卡车厢里下来,林林总总加起来将近四十人。
与此同时,大夥还搬下来了一些送给三元朱村的礼物—一有好滋味公司产的八宝粥罐头、黄桃罐头,还有廊方市和京城的特产,满满当当堆了一片。
这次带来这麽多人考察,吃住都要麻烦三元朱村,不带点东西,李哲实在过意不去。
王乐义见状,板起脸,故作不悦地说道:「李总,您来参观交流,是我们三元朱村的荣幸,带这麽多东西,可就见外了!」
李哲笑着解释道:「我一说来三元朱村参观学习,村里的种植户都抢着报名,我拦都拦不住,最後还是筛掉了一大半,可人数还是不少,实在是叨扰了。
不带点东西,我着实心里不安。」
王乐义闻言,忍不住笑了,拍了拍李哲的肩膀:「李总,既然到了这,就当回自己家了。
上次我去贵村考察,可是空手去的,啥礼物都没带。不说见外的话了,都是自家人,这次东西我就收了,下不为例啊!」
「行,我听您的。」李哲笑着点头。
王乐义转身走向大营村的种植户们,他之前去过大营村,也认识葛青山、王大庆、赵兵等人,热情地跟众人握手、打招呼,拉着他们的胳膊往村委会大院里让:「大家夥能来,我是真高兴!快,都进院,一路累坏了,先歇歇!」
众人跟着王乐义走进村委会大院,只见大院东侧已经摆放着六张大圆桌,桌面擦得乾乾净净,三元朱村的村干部们忙前忙後,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大院里还架着两口大锅,竈火正旺,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热,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菜流水似的端上桌—猪肉炖粉条咕嘟着热气,又大又圆的四喜丸子,色香俱佳的红烧鲤鱼,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堆得冒尖,猪头肉切得薄如纸,刚摘的西红柿炒鸡蛋红亮喜人,全是实打实的农家菜。
王乐义拎来两桶散装白酒,用粗瓷大碗给众人一一满上,举起碗高声道:「大家夥儿别客气!菜是咱自己种的,酒是咱镇上酿的,都是家常东西,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四十多号人围坐在圆桌上,几杯白酒下肚,原本还有些生疏的两拨人,瞬间熟络起来。
大营村的种植户们询问着三元朱村大棚的情况,三元朱村的村民们也打听着廊方那边的种植收益,谈笑声、碰杯声混着酒香味,飘出村委会大院,很远都能听到。
李哲和王乐义坐在主位,不时有人上前给他们敬酒,鲁省人素来好客,招待得十分周到,场面热闹非凡。
李哲也喝了不少酒,脸颊泛起红晕,有了几分醉意。
夜色渐渐变深,众人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几分酣畅。王乐义又亲自让人驾驶着村里的三轮车,领着两辆解放卡车,送李哲等人去镇招待所休息。
十几分钟後,「孙家集镇政府招待所」的木牌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墙皮有些斑驳,木牌上的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透着几分年代感。
走进小楼,少了几分暑热,多了几分阴凉感。走廊里的灯泡昏昏暗暗,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咚咚」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四十个人被分成十间房,每间房挤着四个大男人,条件虽然简陋,却也整洁。
屋里摆着两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上铺着粗布床单,叠着厚厚的棉褥,被角有些发黄,却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木柜子,上面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脸盆,旁边摆着一个暖水瓶。
王乐义陪着众人走进房间,有些歉意地说道:「条件简陋,大家夥多担待。」
李哲却毫不在意,往木板床上一坐,拍着铺板笑道:「这就不错了!有床有被,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总比在车斗里凑合一宿强多了,辛苦王书记费心了。」
王乐义又陪着李哲聊了几句话,叮嘱众人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一夜无话,众人经过一天的奔波,都疲惫不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营村的种植户们就陆续起床,简单洗漱後,又坐着卡车返回了三元朱村村委会。
此时的村委会大院里,两口大锅里已经架上了蒸笼,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王乐义早已在大院里等候,热情地招呼众人坐下吃早饭:「大家夥快坐,刚蒸好的包子,就着咸菜、小米粥,暖暖胃!」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刚出锅,咬一口,厚皮大馅,鲜香可口。
王二麻子吃得格外香甜,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还喝了两碗小米粥,拍着肚子,一脸满足地说道:「这包子真地道,比咱村里的包子还香!」
饭後,王乐义安排村里的村干部和党员,陪着大营村的种植户们一起参观三元朱村的大棚。
李哲由王乐义亲自陪同,深入了解三元朱村大棚的种植模式;王二麻子、赵兵、孙强等人跟郭永红、郭永富兄弟熟悉,便由郭永红带队,跟着他去田间地头,仔细查看大棚的构造和菜苗长势。
走到村外的大棚区,看着一望无际的夯土墙和大棚棚架,赵兵忍不住问道:「永红兄弟,你们村现在建了多少亩大棚?咋这麽大的规模?」
郭永红笑着答道:「我们村目前将近一千亩,不过现在不光是我们村建大棚,周边的邻村也跟着学,一起建造大棚,加起来快两千亩了。」
「这麽多!」众人齐声惊叹,脸上满是震撼。
王二麻子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都快赶上我们万安镇的大棚规模了,真是没想到,你们发展得这麽快!」
他们来之前,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四季青公司是当地最先建造蔬菜大棚的,大营村也是发展最快的,在他们看来,大营村周边的大棚规模、种植技术,应该是最好的。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一三元朱村的大棚规模,竟然丝毫不输他们,甚至扩建的速度比大营村还快。
孙强拄忍不住追问:「永红兄弟,建个大棚不便宜,材料、人工都要花钱,你们村的村民,哪来那麽多钱建大棚啊?」
郭永红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一开始,大家夥也不敢建,怕赔钱,也没钱建。
後来,我们村十几个党员带头,先建了十几座大棚,去年都赚了钱,各个都成了万元户,老百姓们见了,也都动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虽然农户个人没钱,但我们村委会出面,以村集体信用、集体资产做担保,统一向信用社申请大棚专项贷款」,整村授信、批量放贷,再分到每户,这样既降低了银行的风险,也打通了农户的贷款渠道,大家夥不用再为钱的事发愁。」
众人一听,瞬间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麽回事」「这倒是个好法子」。
他们刚开始建大棚的时候,也面临没钱的难题,是李哲的四季青公司出面担保,帮他们贷了款,跟三元朱村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四季青公司换成了村委会。
王二麻子指着身边一座大棚的地基,又抛出了心里的疑惑:「永红兄弟,俺们昨天就纳闷了,你们这大棚地基挖这麽浅,有的甚至不挖,冬天能保住温度不?别到时候把菜苗冻坏了,那可就亏大了!」
郭永红领着众人走到大棚旁,指着厚实的夯土墙,耐心解释道:「这可不是偷工减料,是咱两地的气候不一样!
寿光冬天的气温,比你们廊方大营村高好几度,天没那麽冷,大棚不用挖那麽深,半米深、甚至不挖,也能稳稳过冬,冻不着菜苗。」
「至於有的挖、有的不挖,也是看各家的情况。」郭永红又指了指夯土墙,接着说道,「建这厚土墙,需要大量的土。
家里方便买土的,就直接买土垒墙,不用动自家地里的土;要是买土不方便,就从自家地里挖半米深取土,用挖出来的土垒墙,根据情况建,怎麽方便怎麽来!」
大夥一听,心里的疑惑彻底解开了。
接下来,一行人围着大棚里里外外仔细查看,郭永红带着他们看棚内的菜苗长势,讲解三元朱村大棚与四季青大棚的区别,从棚架搭建、通风设计,到施肥技巧、病虫害防治,虽说大体相同,但细节上也有差异。
王二麻子看得格外认真,又好奇地问道:「永红兄弟,你们这大棚菜种出来,是自家卖自家的,还是大家夥一起卖啊?」
郭永红答道:「我们党支部带头,建了蔬菜种植合作社,我们村的种植户,几乎都加入了合作社。
合作社统一采购种子、肥料,统一种植标准、统一技术指导,等到蔬菜成熟,也会统一销售,这样能形成规模,也能有更好的议价权。」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又追问:「那要是大棚菜种好後,有菜贩子主动跑到地头上收菜,还扬言给更高的价格,你们咋办?
会不会有种植户忍不住,偷偷把菜卖给菜贩子?」
听到这话,孙强、赵兵等人都纷纷望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一—这也是他们心里一直关心的问题,毕竟利益动人心,难免会有人」被高价诱惑。
郭永红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我们也不卖。俺们村早年就开始种菜卖菜,对菜贩子的秉性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开的高价,就是鱼饵,你一旦答应,就上钩了。」
他哼了一声:「今年行情好,他给你高价;明年行情不好,他就会拼命压价,甭说赚钱了,没准还得赔钱。
单一的散户,没有任何议价权,俺们以前就吃过这方面的大亏,所以才成立合作社,大家夥拧成一股绳,统一售卖,才能一直卖高价,才能稳稳赚钱。」
一时间,众人望向郭永红的表情都变了,之前心里的那一丝自满,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终於明白,为什麽三元朱村的大棚能发展得这麽快一—不是运气好,而是他们有经验、有凝聚力,懂得抱团取暖,懂得长远发展。
孙强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以前总觉得咱大营村的技术最好,现在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次来寿光,真是来对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脸上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重视,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