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神牌学院的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银杏林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的广播已经停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叶凌天跟在周客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不是怕周客偷袭他——他对周客的敌意还没到那种程度。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跟着周客走路,不习惯自己居然答应了帮周客的忙,不习惯自己的名字和“合作”这两个字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凛梅团总部门口的灯还亮着。
那盏孤零零的夜灯下,梅花图案的门楣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暗金色。
叶凌天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梅花标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会进这个地方。和你周客合作。”
他迈步走进门,在大厅里左右扫了两眼。
梅花挂毯,花瓶,大理石柱子。
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杯排列整齐,会议室的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庆功宴彩带。
几盆绿萝搁在窗台边,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杂物,显得很干净,整洁。
叶凌天伸手拨了一下垂在会议桌边缘的半截彩带,然后把手收回去,语气里那点惯常的刻薄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布置和钻石团很像,除了到处都是梅花的元素。除此之外倒是还算简洁,符合你的作风。”
“这边。”周客推开会议室旁边的档案室门。
先知之颅,以及各种重要物品,已经收好了,窗帘依旧拉得严实,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桌面上那块水渍格外显眼。
周客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朝另一把点了点头。
叶凌天坐下时又习惯性地把那筒文件在桌上敲了敲,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铁皮柜和成排档案盒,然后看向周客。
“说吧。什么刺客,什么情报,什么计划。既然是合作,我有权知道全部。”
周客没有绕弯子。
他把刺客的外貌特征、武器配置、行动模式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红衣,骷髅面具,琥珀色瞳孔,惯用左手。武器是短刃加小口径手枪,远距离接敌时会用手枪,近距离则换成短刃。
她有一个帮手,藏在主攻手附近,不起眼,但出手时机极准。
两个刺客习惯在偏窄的路段伏击,利用路灯阴影和环境死角,但致命杀招只有两个——
一个能瞬间压制魔素的小方盒,以及方盒底部涂的接触性毒素。
他把毒发的顺序记在了一张纸条上: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肘,然后在几分钟内蔓延全身。
叶凌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周客讲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情报,你是怎么得来的?”
“有些过于详细了,就像是你亲身经历了一样,我想了好久,也不清楚,你是怎么得知这些的。”
周客面前的桌面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我有我的情报来源。”
“你的情报来源?”
叶凌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刺客的武器配置、毒发顺序、连她什么时候从哪条路来你都一清二楚——这情报详细得简直像你亲眼见过好几次了。什么情报来源能拿到这种级别的细节?”
“你难道——”
“在骷髅会内部安插了自己的内鬼?”
周客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既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叶凌天,等他自己想通。
叶凌天没想通。
但他也不傻。
他看得出来,周客不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每个人都有不能回答的问题,他自己也有——
比如关于他爹和骷髅会的那些传闻。
他在朝堂上被那些老家伙用这个话柄戳了多少次脊梁骨,每次他都只能沉默。
他知道沉默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没再追问。
他把文件筒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这个刺客很强,你一个人斗不过——那加上我,就能赢吗?换句话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周客想起先知之颅低沉沙哑的声音——
条件很简单,请一个叫叶凌天的人帮忙。
祂没有说叶凌天需要做什么。
没有说叶凌天需要有多强。
没有说叶凌天需要挡剑还是破阵还是牺牲自己堵枪眼。
祂只说,请叶凌天帮忙。
这六个字就是条件本身。
不是他的战力,不是他的方块神牌,不是他的家世背景。
仅仅是他的存在,仅仅是“叶凌天答应了帮周客”这件事本身。
因果线就会因为这件事而改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周客说,“你只要随机应变,帮我就行。”
叶凌天的脸上露出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
他等了几秒,以为周客会补上一句更具体的——
站哪个位置,跟谁接应,什么时候出招,或者用神牌等等。
但周客没有说话。
“就这样?”
“就这样。”周客说,“我保证,只要你来帮忙,我们一定能赢。”
叶凌天看着周客。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向高傲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犹疑。
他大概觉得这太荒谬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被承诺一定会赢,而这个承诺还是来自一个他最不想欠人情的死对头。但他没有起身离开。他把手插回裤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吧。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功劳要分我一半。”
“不能让我白给你打工。我要拿这个回去堵那些老东西的嘴,说我叶凌天,方块家主,在对抗骷髅会的行动中出了力。”
“具体的文件我来写,你只管签字。”
他停了停,视线从周客身上转到墙上那面梅花形状的锦旗上。
周客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成交。”
......
夜色已深。
银杏林在月光中沉默地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出无数交错的黑影。
废弃库房的铁皮屋顶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冽的暗银色。
周客靠在库房侧墙的阴影里,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呼吸平稳。
叶凌天蹲在他旁边,把袖口的纽扣扣好,然后把手掌摊开又攥紧,反复几次。
“你说的那个时间快到了?”他问。
“快到了。”
周客说。
他的目光穿过碎石路,落在库房之间那片阴影上。
风停了。
远处银杏林的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无声地落在石板路上。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