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审问间里的电光几乎没有彻底熄灭过。
金属方块被逐一打开，每一个雅克人转化的数字灵魂都被唤醒，然后送进不同的“接待舱”里。
有的塞进了角羊，反复刺激神经直至意识模糊。
有的接进了一台定制版的虚拟现实装置，里面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白噪音地狱，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撕扯它们的感官边界。
还有的被扔进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密闭空间，等它们在无聊和恐惧中主动开始跟自己对话，再突然插入一束刺眼的光和一段模拟出的剧痛信号。
陈远和他的团队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有的是不断优化的审问流程。
每个雅克人必须熬过足够漫长的痛苦期，才有资格被提出来回答一组问题。
每一次的问题都不同，甚至同一个对象在不同阶段会被反复盘问相同的节点，比对答案的一致性。
有些问题涉及五号大陆防御节点的具体坐标，有些问的是创造者留下的那批装置到底藏在哪个深度，有些直指基核储备的分布。
甚至有一部分问题，是专门用来试探雅克人对创造者体系本身的理解程度，看看它们是否知道那些存在到底在图谋什么。
回答得快而准确的，医疗舱的修复液会加量，让它们多喘几口气。
回答含糊或者前后矛盾的，下一轮折磨强度立刻翻倍，连过渡都没有。
情报像流水一样从这些破碎的意识里被榨出来，再被送去九章系统做交叉验证。
第一批验证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雅克人供出的五号大陆地下结构图，跟搜索部队冒着残余能量辐射探出来的实地测绘数据几乎严丝合缝，偏差不超过三个百分点。
基核储备的预测位置，跟九章以前基于哈兹尔人的情报反推出来的数学模型完全对得上，有几个坐标甚至精准到了同一片地层褶皱里。
而关于创造者体系的情报却始终是一片空白的地带。
“它们没有撒谎。”九章在分析报告里只写了这一句结论，后面跟着长长一串置信度曲线。
陈远站在隔离墙内侧的走廊上，屏幕上的新的审问数据在一行接一行地翻过。
他的脸映在反光里，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口袋里一枚神荼队员的徽章，是当年他父亲牺牲前最后别在衣领上的那枚。
他父亲是在黄粱计划正式开始阶段前牺牲的。
为了不让被选中者的强制夺舍扩散到人类聚集地后方，他父亲和战友们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充当围困那些被选中者的牢笼，哪怕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整整二十万人牺牲在那短短的几天当中，直到黄粱计划彻底获得成功。
那些被选中者早已被东国彻底消灭，但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之一，五号大陆的主宰却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陈远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他替父亲、替那些倒在黄粱计划里的战友，讨回一笔明白账的机会。
现在，他等到了。
他松开徽章，推开了下一间审问室的门。
......
而就在这片灯光明灭的战场之外，另一个方向的联络线也在暗处悄然亮起。
燧人指挥中心终于与养殖场二号星球上的哈兹尔人恢复了通讯。
哈兹尔人比一号星球那些“主宰”要灵活得多，他们花了几百年摸索出绕过钢印限制的方法，哪怕只是一些小技巧，也足以让他们在这片窗口里清晰地感知到外部发生了什么，并主动向人类发出了信号。
而这，也是陈远他们之所以用尽一切手段来审问那些雅克人的原因之一。
从一开始燧人指挥中心就没指望从雅克人身上获得太多有价值的东西，被思维钢印锁死的它们根本提供不了人类想要的情报，只是想通过它们来验证一些关于五号大陆的内容。
毕竟作为创造者的体系构成，每一个养殖场星球都差不多，从雅克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可以拿到养殖场二号星球去验证。
作为养殖场二号星球的主宰，哈兹尔人已经摆脱了部分思维钢印，而从那些雅克人嘴里获得的情报，则可以用来验证哈他们的真正目的。
看看他们是真的想要与人类结盟，还是说另有所图，人类需要盟友，但是必须是真正的盟友，而不是另有所图的白眼狼。
燧人指挥中心试探性地向哈兹尔人透露部分从雅克人那里挖来的情报，看看对方的反应。
情报经过九章脱敏，去掉了所有来源标记，只保留了关于五号大陆基础设施的描述和几个关于创造者体系的提问，然后发给了哈兹尔人。
反馈回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哈兹尔人的回答非常克制也非常清晰，每一段答复都附带了基于他们自身长期观察的经验补充。
有些信息，比如五号大陆某些区域的能量管道布局，是雅克人并不算很清楚的，但哈兹尔人的描述跟搜索部队后来实地验证的结果高度一致。
九章把哈兹尔人和雅克人的两份供述扔进交叉比对系统里进行多层次对比，最终输出了一组置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匹配矩阵。
没有矛盾，没有隐藏的偏向，没有那种被刻意编排过的“完美一致性”，更关键的是，哈兹尔人在答复末尾附了一段文字，措辞冷静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
“我们不会要求你们信任我们，但是你们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试过一切能试的办法去反抗那个体系，但每次思维钢印都会在关键时刻把我们按回去。”
“你们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
“你们打破了传送网络，你们瘫痪了力场，你们挖开了我们几百年都没能靠近的封锁层。”
“我们帮你们，不是因为我们善良，是因为我们想活下去，而只有你们能让我们活下去。”
“你们需要的，我们都会给你们，你们用不上的，我们也不会隐藏藏。”
“需要什么，全部拿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