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学站在文臣列里,脸色从灰败变成了苍白。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胤礽这十条面前,轻得像一阵风。
户部尚书出列,跪在胤礽身后。“皇上,太子殿下方才所言,臣以为可行。不动国库、不占正项,臣没有异议。”
兵部侍郎也跟着出列。“皇上,太子殿下方才所言分级列装、随枪配匠、设立维修点,臣以为可行。臣请旨,兵部愿配合实施。”
工部侍郎第三个出列。“皇上,太子殿下方才所言两地同时开工、技术攻关、学徒培养,臣以为可行。工部愿调拨人手,协助火器局和广州工厂完成量产。”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
“保成,你这份折子,朕收下了。你方才说的那十条,朕都听明白了。散朝后,你把折子送到乾清宫,朕再细看。”
“儿臣遵旨。”
“起来吧。”
胤礽站起身来,退回队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
方才跪在御前,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佩服的,也有复杂的。
康熙望着殿下众人。“还有谁要奏?”
没有人出列。
“退朝。”
百官跪送。
*
走出太和殿,阳光正好。
深秋的日头不烈,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晕。
百官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往内阁方向走,有的往各部衙门去,有的站在丹陛上低声交谈。
几个翰林围在徐乾学身边,有人搀着他的胳膊,有人替他掸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七嘴八舌地安慰。
徐乾学脸色灰败,一句话没说,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跟着,独自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太和殿的丹陛。
胤礽正从台阶上走下来,胤禔走在他身侧,胤祉、胤禛跟在后面。
徐乾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宫道拐角。
胤禟和胤䄉从殿里出来时,正好看见徐乾学远去的背影。
胤禟把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九哥,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背影。”
胤禟放下望远镜,“你瞧,他走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走这条路,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翰林们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今日他背是弯的,步子又快又碎,像后面有人追他。”
“谁追他了?”
“没人追他。他自己心虚。”
兵部尚书席哈纳站在丹陛上,望着胤礽的背影。
他方才在殿内没有出列,可他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万二千两银子,从广州工厂的商股募资中划拨,不动国库一分一毫。
五百支枪,四个月工期,两地同时开工,互相比着。
随枪配匠,边关设维修点,坏了当场修,不必送回京城。
旧枪回收翻新,分级列装,一线部队用新枪,二线用翻新的,后方守备用翻新后的旧枪。
一条一条,严丝合缝。
别说挑刺,连插针的地方都找不到。
户部尚书陈廷敬从丹陛另一侧走过来,与席哈纳并肩站定。“席大人,想什么呢?”
“想太子殿下方才那番话。”
“哪一句?”
“每一句。”
席哈纳顿了顿,“一万二千两银子,从商股里划拨。不占正项,不动国库。
户部连银子都不用出,就把事办了。这个账,算得太精了。”
陈廷敬笑了笑。“太子殿下在广州几个月,不是白待的。工厂怎么运转,商股怎么招募,银子怎么花、怎么省,他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比户部那些账册还细。”
席哈纳没有接话。
陈廷敬说得对,太子的账比户部的细。
户部算的是银子进出,太子算的是人、钱、物、时四者配合。哪
一笔钱该花、哪一笔能省、哪一笔要从哪儿出,算得清清楚楚,连退路都留好了。
这样的人,你没法跟他讨价还价,因为他已经把价还给自己了。
*
武官列里,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一直没走。他站在丹陛西侧,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保成跪在御案前,一条一条地列那些顾虑,一条一条地给解决方案。
从银子到量产,从试用到维修,从列装到技术,从人才到舆论,连最后那条不能写进折子里的——“有人担心太子培植自己的势力”——他都当众说了出来,说得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的人,还没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这一手,比在朝堂上跟人争辩高明十倍。
不争,不辩,不解释,直接把窟窿填上。
窟窿填上了,谁还说三道四?
他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胤礽已经走下了丹陛,胤禔跟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索额图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继续向前走去。
*
回到毓庆宫后,胤礽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在窗前坐下。
何玉柱端来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胤禔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跟着进了暖阁,在胤礽对面坐下。
何玉柱又端了一碗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望着弟弟。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哥,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今天在朝上,把最后那条不该说的也说了。”
“哪条不该说的?”
“培植势力那条。”
胤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大哥,那条不说,别人也会想。既然会想,不如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不是秘密,就没人拿它做文章了。
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我先把话挑明,他们再说,就成了嚼舌根。”
胤禔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保成说得对,把暗处的箭亮在明处,箭就不射了。
可他还是心疼。
保成才十九,就要在朝堂上防着这些暗箭。
胤礽和胤禔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
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悄无声息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给风卷走了。
何玉柱进来添茶时,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
他看见两位阿哥面对面坐着,一个端着茶杯望着窗外,一个端着茶碗盯着茶杯,谁也不说话,可那气氛不冷,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
胤禔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保成,你那份折子,皇阿玛让你散朝后送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一会儿就去。”
“我陪你去。”
“大哥不用陪。乾清宫几步路,我自己去。”
“不是路远路近的事。”
胤禔望着他,“是皇阿玛看完折子,说不定有话问你。我在旁边等着,你出来一起走。”
“好。”
片刻后,胤礽站起来,换了件衣裳。
月白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何玉柱替他理了理领口,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胤禔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梁九功正站在乾清宫门口伸着脖子张望,看见兄弟俩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太子爷,大阿哥,万岁爷在里面等着呢。太子爷,万岁爷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梁谙达,皇阿玛用过午膳了吗?”
“回太子爷,还没呢。万岁爷说等您来了再传膳。”
梁九功压低了声音,“太子爷,万岁爷今儿个心情好。您进去就知道了。”
胤礽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殿门。
东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胤礽那份折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胤礽脸上扫过,落在后面的胤禔身上。
“老大也来了?”
“儿臣陪保成过来的。皇阿玛若要与保成单独说话,儿臣在外头等着。”
“不用。坐下,朕正有事要问你们。”
兄弟俩在御案旁的绣墩上坐下。
梁九功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熙没有寒暄。他的手指点在折子某一处上。
“保成,你这折子里写了‘两地同时开工,互相比着’。这个‘比着’是?”
“回皇阿玛,不是让他们争谁快谁慢。
是让两边的工匠有个参照——火器局做了个新东西,广州工厂那边知道了,也会琢磨能不能做得更好。
反过来也一样。比着干,比闷着头干进步快。”
“那你就不怕他们互相拆台?”
“不会。拆台对谁都没好处。火器局造不出枪,广州工厂那边也交不了差。
两边都在同一份旨意下办事,办砸了谁也跑不了。”
胤礽顿了顿,“况且,儿臣在广州设了一个规矩——每月初,两边的技术负责人交换一次笔记。
火器局做了什么改进,广州工厂有什么新想法,互相学、互相改。
技术这东西,捂着盖着烂在自己手里,不如拿出来大家一起用。”
康熙的手指在折子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衙门——各管一摊,各扫门前雪,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保成在广州设的规矩,却是让他们互相抄、互相学。
不藏私,不护短,把本事亮出来,别人学去了,自己还有新的。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望着胤礽,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交换笔记’的规矩,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皇阿玛,从工匠们那里学来的。
广州工厂的工匠,下了工经常凑在一起,你拿你的本子,我拿我的本子,对着看、对着聊。
这个说‘我这个零件尺寸老是跑偏’,那个说‘你把卡尺校准一下试试’。
一来二去,问题就解决了。儿臣觉得这个法子好,就让周明远把它变成了规矩。”
康熙点了点头。
他把折子翻到另一页。“你写‘旧枪不报废,回收翻新,分级列装’。这个‘分级列装’,具体怎么分?”
胤礽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双手呈过去。“儿臣画了一张图,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接过去,纸上的线条简洁明了,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最顶上写着“一线部队”四个字,下面连着“新枪”。
再往下是“二线部队”,连着“翻新后旧枪”,箭头标注“翻新标准:膛线重修、击发机构更换、枪托打磨”。
最下面是“后方守备部队”,连着“翻新后的旧枪的旧枪”——标注写着:“膛线已磨,用于训练”。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在桌上。
“保成,你这张图,比兵部那些条陈清楚多了。兵部写十页纸说不明白的事,你一张图画完了。”
“儿臣不敢。兵部的条陈写得细,儿臣这张图只是个架子。”
“架子搭好了,往里面填东西就容易。”
康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着胤礽,沉吟了片刻。“保成,今日徐乾学在朝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康熙,目光沉静。
“徐大人说的‘火器不宜张扬’,儿臣不同意。但他后面的意思——‘万一将来试用不利,岂非贻笑大方’——这个顾虑,有道理。
新枪还没经过实战检验,现在说它好还为时过早。
所以儿臣在折子里写了,试用一年,收集反馈,修改完善,再定型量产。
不把边关将士当试验品,也不把问题捂着盖着。”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徐乾学这个人,怎么样?”
“徐大人学问好,文章好,编史修书是一把好手。
翰林院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今日他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是他在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的短处。
用惯了笔杆子的人,看什么都是文章。火器到了他眼里,也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讲究藏锋敛锷,火器讲究锋芒毕露。路数不对。”
康熙望着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说他不是跟朕过不去,也不是跟你过不去,那他是跟谁过不去?”
“皇阿玛,徐大人没有跟谁过不去。
他只是怕。怕新东西,怕变化,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会坏了旧规矩。
这种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朝里朝外,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少。
儿臣办工厂、造火器,动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奶酪,是很多人的习惯。
习惯难改,怕也难免。儿臣能做的,不是把他们的怕压下去,是把他们怕的那些窟窿一个一个堵上。窟窿堵上了,就不怕了。”
康熙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大口,茶还烫,他没有觉得。
保成在朝堂上堵的是徐乾学的嘴,在这里堵的是徐乾学的路。
嘴堵上是暂时的,路堵上才是长久。
保成不是要压谁,是要让人无话可说。
“保成,你那份折子,朕再看一遍。明日早朝,朕让内阁议一议。
该定的定,该办的办。广州那边,你写封信过去,告诉周明远、钱文彬他们,安心办厂。京城的事,有朕在。”
“儿臣替广州的工匠们,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别说谢了。你回去写封信,告诉他们,枪造得好,朕知道了。
那个林顺,还有张小山、梁小柱,让他们好好干。将来枪造好了,朕要见他们。”
胤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儿臣一定命人把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