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最开始是被范成明带进长安的纨绔圈子里的。
那时她不过是右武卫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官,既无煊赫家世,性子又冷淡疏离,半点没有攀附钻营的热络劲儿。
自然而然地成了圈子里的边缘人物,混到了和小孩玩老鹰捉小鸡的地步。
后来段晓棠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声名鹊起,请教、攀附的人络绎不绝,大多被范成明等人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起蝇营狗苟的利益攀附,段晓棠是真心更愿意和小孩凑在一处。
哪怕在那些功成名就的长辈眼里,这帮游手好闲的纨绔,也和没长大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段晓棠少有功名利禄心,成日和一群不求上进的纨绔混在一起,旁人就算看不顺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反正段晓棠从不会像家里长辈那般,对着他们唠唠叨叨、指指点点,通常就是寻个清静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不尴不尬。
于这帮纨绔而言,她顶多算是个不讨人厌的 “挂件”,有她不多,没她也不少。
陈兴思听到这话,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他拉了拉李峻茂的衣袖,脸色凝重得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若是寻常的士族子弟,彼此来往合则留、不合则去,说到底还算平等的交流,就算有失礼之处,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面对段晓棠这等手握兵权、实打实的朝廷高官,按照世俗的规矩礼仪,先备下名帖厚礼,遣人递上门去,待主人家应允,方能恭恭敬敬登门求见,才有资格与之交谈。
哪里有李峻茂这般,在宴会上贸然上前搭话,还对着人家吟诵暧昧诗句的轻浮做法。
外界对段晓棠的印象,总结起来不过三个词:轻佻、凶戾、性情不定。
谁也想不到,这位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将军,竟会白龙鱼服,混在一群不成事的纨绔堆里。
作为如今右武卫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亦是今日主家武俊江的顶头上司,外界早有传闻,待吕元正卸任之后,段晓棠将会继任大将军之位。
先不说她一个庶族将官,有没有可能在吴越的扶持下,登临武将的实权顶端。
至少,这种可能性是切实存在的。
兼之在一众同僚之中,她实在太过年轻,年轻到让人不敢小觑,也让她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段晓棠的性情喜恶,向来难以捉摸,所以才用 “不定” 二字来形容。
要不然,先前巫蛊案闹得沸沸扬扬时,怎么会有好些人一口断定,她绝不会搞巫蛊那套阴私手段。
最后她也确实清清白白地从巫蛊案中脱身,这般经历,古今少有。
再加上轻佻、凶戾两个标签,怎么看都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廊下的纨绔自然清楚,李峻茂方才并未对段晓棠有什么实质上的冒犯,段晓棠也不是那种会大肆牵连、睚眦必报的性子。
不过,他没必要替段晓棠做好人,更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帮着化解这莫须有的 “恩怨”。这可是要搭上自己人情的,得不偿失。
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段晓棠的身份,往后李峻茂是当做没这回事,还是想方设法寻人牵线搭桥赔罪,就都与他无关了。
李峻茂嘴唇嗫嚅了两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去寻表哥说说话。”
另一头,段晓棠钻进正厅,和诸人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不知是厅里浓郁的熏香混着炭火的燥热气息熏得她头晕,还是实在掺和不了一帮老将军围坐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追忆当年金戈铁马的话题,不过片刻功夫,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段晓棠强撑着晃荡一圈,从正厅里退出来,预备再寻个风水宝地窝着,清静片刻的时候,就看见范成明和庄旭联袂而来。
范成明老远就冲着她使劲招手,脸上还夹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温六说,你方才被人‘吓’跑了?”
这世上,能吓到段晓棠的东西,可不多见。
段晓棠狠狠压下了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若是真被吓到了,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庄旭忍不住轻轻捶了范成明一记,附和道:“就是,哪有你这么当兄弟的!”
段晓棠索性捂住胸口,故意做出一副心悸不已的模样,夸张地嚷嚷道:“不行,不行,心口扑通扑通地跳,我要请假!” 瞬间找到了绝佳的发挥余地。
庄旭立刻配合着落井下石,把范成明安排得明明白白,“听见没?段二要请假,她手里的活,可就都归你干了!”
范成明半点不慌,反而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好家伙!你们竟然这么信任我!”
段晓棠和庄旭顿时面色大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有些人,活该一辈子轻松!
谁敢把营中要务交托给范成明!
那是一整座军营,不是县衙!
眼看话题越扯越歪,范成明总算想起了自己的初心,连忙拽住段晓棠的衣袖,追问不休,“段二,你还没说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六说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刚落,连带着跟在一旁的薛留和温茂瑞,也都齐刷刷地投来关切的目光。
段晓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总不能说,怀疑李峻茂对自己有意思吧!
何况这还只是她的猜测。
时下的风气,男人哪怕有龙阳之好,只要不耽搁成亲生子、传宗接代,多半不会受到多少异样的眼光。
女子之间的磨镜之好,亦是如此。
也不知是否该赞一句,开明宽容!
可若是不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她方才那般落荒而逃的举动,就显得毫无理由,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段晓棠清了清嗓子,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们也知道,我平日里看过不少野史杂记,书读歪了!”
庄旭仿佛发现新世界,“你读过《越人歌》?”
两个男人,又不是最露骨的最后一句,至于大惊小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