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停,麻利地将最后几份红玉膏分装进精致的小瓷盒,再用绵纸仔细封口,和徒弟们一同将成品规整地码放在木箱里。
她忍不住和身旁的顾盼儿说笑,“我回去可得给宝琼提个醒,让乳母多经心些,防着安儿那小子,别让他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喂给妹妹吃。”
顾盼儿轻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是该提醒一句。”
自从冯小迎那边新鲜猪油下锅,谢静徽就没再在花想容多待,她回了济生堂,从食堂里寻了两样好东西带回来,麦芽糖和辣椒粉,专门用来蘸猪油渣吃的。
甜辣自取,任君选择。
与猪油渣浅薄的身价相比,它的蘸料可就相当奢侈了,寻常人家可舍不得这么搭配。
旁人的下午茶是清雅的茶饮配精致的糕点,轮到她们这帮接地气的,就着寒风吃几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蘸着甜糯或辛辣的酱料,照样吃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美食入口,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林婉婉一边嚼着猪油渣,也没忘了谁才是她幸福生活的创造者。
“明月和兰娘这阵子,都快忙成陀螺了。”
临近年关,事最多。
顾盼儿缓缓抬头,轻声问道:“对了,璎珞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只知道赵璎珞先前去了并州收羊毛,至于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目的,就不甚清楚了。
林婉婉轻轻点头,应道:“是啊,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并州分号今年春夏的羊毛产量大爆发,轮到秋季这一波收割,顶多算是巩固一下周边牧民剪羊毛的习惯,产量比起来差远了,都已经快让徐达胜看不上眼了。
就这么一点点产量,还得和并州分号分,好在这些羊毛都经过了初步的清洗晾晒处理,干干净净的,哪怕运回长安的时候已是深冬,不方便再做清洁,也能直接投入加工。
只不过在大规模加工新羊毛之前,等待恒荣祥的,会是先放假。
与花想容这边忙碌却温馨的氛围不同,万福鸿商号里,戚兰娘正对着一堆事务愁眉不展。
年节底下,不光是生意兴隆、钱帛滚滚来的时候,也是各类纠纷和矛盾日益增多的时候。
她刚处理完一桩商户间的账目纠纷,就又有下属匆匆来禀,说万福鸿里又起了商户纠纷。
戚兰娘轻轻按压了几下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忙碌混乱,越不能慌了阵脚。
她抬眼问道:“这次又是什么事,哪家商户起了冲突?”
下属神色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次不是汉人的商户,两边都是胡人。”
胡商、胡客,在长安城里并不少见。
长安虽说是国际化的大都城,但胡汉之间少有直接的大规模矛盾,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默认胡人地位矮一截。
万福鸿早有规章在前,至少明面上,商铺不会直接租赁给胡人,就是为了规避这类不必要的纠纷。
像何金那样的关系户,他的香料铺子名义上的承租人,是李永财那位汉人娘子,用汉人的身份来承租,是最简单直接的规避方式。
另一种常见的做法,就是胡人从汉人二房东手里转租商铺,只不过这样一来,租金必然会被层层加码,涨上一大截,远不如直接承租划算。
万福鸿紧邻西市,西市本就是胡商聚集之地,往来的胡商、胡人不在少数,即便有规章约束,也难免会出现各类牵扯胡人的纠纷。
戚兰娘站起身,沉声说道:“我去看看。”
下属连忙上前引路,禀报道:“两边的人都已经在会客室里等着了,京兆府、长安县和萨宝府的吏员也已经到了。”
万福鸿的商铺面积偏于紧凑,不可能像其他坊市的大商号一般,形成前店后院的格局。
铺面若是只用来铺货做生意,自然是足够体面宽敞的,但若是再加上库房、账房等等,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况且,若是让纠纷双方在铺面上直接吵闹起来,难免会影响其他商户的生意,也坏了万福鸿的名声。
所以通常发生这类纠纷,都会安排在万福鸿管理方专门设的调解办公室里处理。
当然,这办公室位置靠外,若是往来的客人爱凑热闹,站在外面也能瞧个大概。
戚兰娘赶到调解办公室时,才知道这桩胡人纠纷先前已经闹过一回了,这回算是二次爆发,连带着稍微沾点边的萨宝府都派了人来凑热闹。
多一个官府衙门介入,就意味着要多一重孝敬,戚兰娘暗自叹了口气,只盼着能尽快把事情解决。
萨宝府来的人,正是鞠雅健。
他本是在西市处置一桩胡人间的债务纠纷,刚把事情理顺,松了口气,就接到消息说万福鸿也出了胡人纠纷,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万福鸿他自然来过,只不过过往都是以顾客的身份前来闲逛,以公务身份到访,还是第一次。
如今他和京兆府、长安县的吏员打交道,也算是熟门熟路。倒是隔了一条朱雀大街的万年县衙门,因为地域划分的缘故,往来不多,不甚熟稔。
几位官吏到场后,先是各自分开询问了纠纷双方的来龙去脉,记录下供词,随即又凑到另一间屋子里商议解法。
戚兰娘赶到时,就见几个年轻的吏员正头对头地纠结着,迟迟定不下处置方案。
京兆府前来的那位官吏是个老手,经验丰富,一眼就瞥见了门口的戚兰娘,立刻笑着招呼道:“戚娘子来啦!正好,你来得及时,有些情况还得向你问一下。”
戚兰娘轻轻颔首,同屋中的几位官吏一一示意问好,才开口问道:“不知诸位大人有何疑问?”
鞠雅健万万没想到,会在万福鸿遇见戚兰娘,他的房东(可能版)。
京兆府的官吏率先开口打探道:“戚娘子,那胡商你可知道底细?”
戚兰娘实话实说,语气平静地答道:“粟特人安罗山?”
官吏点头,“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