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璎珞灵光一闪，“婉婉，别处不适合接种，但花果山、四野庄可以呀！”
秋收刚过，山里、田庄的活计都大大减少，算不上彻底农闲，至少能抽出一部分人手来。
那些工人，每日劳作，身子骨不说多强壮，至少都算康健，比外头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体弱多病的百姓强上太多。
从前避着药庐走，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现在经过实践证明，牛痘的确有效，能防天花。
好事，当然要先想着自己人。
林婉婉脸上的慵懒渐渐褪去，认真思量了半晌。
天花的传染性极强、风险性极高，牛痘经过几代减毒，安全性大幅提升，可他们先前也只在师门众人身上练过手，样本太少，缺乏广泛的临床经验，也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确实需要更多健康人群来尝试，积累经验、完善接种流程。
祝明月静静听着，并没有否决这一提议。
毕竟，她们这些人，迟早也要接种牛痘。
只是她想得更长远，更注重宏观层面的考量，“婉婉，往后你怎么打算？”
林婉婉头向后仰，轻轻靠在浴桶边沿，闭了闭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清晰的规划：“我先歇几天，这一路实在太累了。等我缓过来，就让晓棠去王爷跟前吹一吹风，帮着提一提牛痘的事。”
医疗之事不在吴越的管辖范围内，但他担着辅政王的名头，有他默许，甚至帮着周旋，后续行事会顺利很多。
况且，以牛痘防治天花，无论从个人还是国家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等晓棠那边有了眉目，我就托人引荐太医令，跟他详细说说牛痘的事，争取让太医署也参与进来。师父那边，也会去联络他的旧友，都是朝野内外有名的医者，有他们支持，我们的底气也足些。”
官方民间两开花，才能把这事做成。
从一开始，孙思邈和林婉婉就想得十分清楚，牛痘免疫天花，绝不能成为逐利的工具。
单靠民间的力量，哪怕济生堂小有家底，哪怕牛痘的成本不高，除了新鲜痘苗，只需几头牛培育痘种，就能成事，终究力量有限。
即便林婉婉拼尽全力，除了照顾身边人，顶多也只能供应长安一两坊的人口接种，遑论整座长安城，乃至天下百姓。
想要让这项伟大的医学发现，惠及更多人，还是需要官方力量的介入，调动全国的资源，统筹安排，才能真正实现普及，让天下人都能远离天花之祸。
祝明月连连点头，大方向上并没有错误。
林婉婉身上的疲惫稍稍缓解，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开始“找茬”，“对了，晓棠呢？我千辛万苦回来，她居然不盛装迎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也太不够意思了！”
祝明月忍不住笑了笑，“知道你平安归来就好，她在营中安排剿匪事宜，一时抽不开身。”
右武卫最终并没有让将领领兵，而是放手让一批小将官历练，给他们独当一面的机会。
昨天靳华清已经领着一批人，踏上了钓鱼之旅。
再过两日，第二批人马也即将出发。
只不过这些小将官本人，终究名不见经传、官职不高，若是遇上关中的大族、显贵，说话难免没那么有分量，也不方便周旋。
这时候，就需要热爱在关中游猎的范二霸王出马了。
他会跟着第二批兵马一道启程，帮着周旋，遇事也能搭把手、撑撑腰。
林婉婉对于段晓棠缺席的理由，勉强表示理解，“罢了罢了，算她有理。我们这一路来去，若不是有护卫随行，说不定真会被那些山匪打主意。”
戚兰娘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走过来，问道：“你们这一路没打晓棠的旗号吗？”
林婉婉摇了摇头，“我们是去行医、治病救人，又不是为了摆威风、搞交际，打她的旗号做什么？”
祝明月挑眉，故意调侃道：“哟，我们林神医，倒是愈发高风亮节了，居然连这点风头都不肯出。”
其他人听到这话，再想到林婉婉平日的做派，不由得笑了出来。
林婉婉靠在浴桶里，听着众人的笑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盘算得明明白白，只要按部就班，先在花果山、四野庄试行接种，积累足够的经验，转年就能大范围铺开牛痘接种，再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不懈努力，或许在她有生之年，就能见证人类宣布天花灭绝的那一天。
等到下午，段晓棠终于将营里的公事安排妥当，急匆匆赶到万木春时，林婉婉早已烘干了头发，上床睡熟了。
段晓棠轻手轻脚地走进屋，目光落在林婉婉脸上，看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消瘦的脸颊，并没有唤醒她，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和林婉婉相比，谢静徽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她年纪小、辈分低，家中长辈登门，父母即便心疼她，也只能把她从床上叫起来。
谢母坐在床边，帮着打哈欠的女儿穿上外裳，轻声叮嘱道：“你堂伯来了，就在外屋等着，快洗把脸，精神些，出去见一见。”
这会儿，外屋的谢广运正焦躁地来回转圈圈，时不时停下脚步，拉住一旁的谢大夫，反复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天花，当真能治了？”
天下流行的瘟疫何其之多，鼠疫、伤寒、麻疹、疟疾……天花不过是其中表现凶猛，却又平平无奇的一头疫兽。
人一旦染上天花，九死一生，侥幸活下来的，也多留下满脸麻痕，除了那些侥幸存活的人，谁又会去仔细分辨，夺走亲人性命的，究竟是哪一种瘟疫？
谢大夫纠正说法，“不是治，是防。静徽说，他们师门几人身上都种了什么东西，种了之后，哪怕和天花病人近距离接触，也不会被传染，不会患病。”
事到如今，林婉婉不再让弟子对外严格保密。
他们往后推广牛痘、防控天花，还需要天下医者的鼎力相助，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透露一些外围情况，既能让同行放心，也能为后续的推广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