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卫全线压阵、对峙两卫的生死关头,每一分兵力都珍贵到极致。
局势紧绷至此,段晓棠依旧从左厢军中硬抽出一队精锐,交由曹学海统领,疾驰赶往万福鸿。
人人皆有私心,大战在即,派兵庇护自家亲眷,人之常情。
祝明月接过曹学海送来的短笺,一目十行扫完纸上寥寥数语,眉眼瞬间沉敛。
她迅速敛好笺纸,转头对戚兰娘沉声吩咐:“通知万福鸿所有商户、顾客,停市歇业。是走是留,任由抉择,一盏茶之后,万福鸿落锁封门。”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祝明月缓缓吐出一句重若千钧的话,“长安城,马上就要乱了。”
短短一语,道破山雨欲来的绝境。
戚兰娘不敢耽搁,“我立刻去通知!”
她转身快步离去,一边奔走传令,一边派快马传信,将闭市避险的命令送往长安其他各处的商铺、作坊。
办公室中,转瞬只剩祝明月、曹学海、赵璎珞几人。
曹学海强压着心底的惊疑与躁动,恪守本分静立等候。
段晓棠派他来,不是为了保护家小,而是让他来向祝明月取一件东西。
祝明月缓缓站起身,对曹学海说道:“随我来。”
言罢,她领着几人,转身走向万福鸿工区最深处。
这片区域偏僻,远离闹市商铺,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与日日喧嚣、寸土寸金的营商区域格格不入。
一座不起眼的二层青砖库房孤零零立在此处,四周空旷无邻。一楼空荡荡一片,别无他物,唯有落尘堆积。
众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登上二楼,视野依旧空旷简洁,唯有地面整齐摆放着十余只大小不一的厚壁大肚瓷坛,坛口严密封死,封口处还裹着厚重油布,严实无比。
若是万福鸿的商户掌柜们得知,他们日夜求财、寸土寸金的福地深处,藏着这般凶物,必然会极力抗议。
段晓棠向祝明月索要的是——射程之内的真理。
祝明月微阖双目,片刻后骤然睁眼,“留下一坛,其余所有,尽数搬走。”
曹学海立刻挥手示意麾下士卒上前,祝明月轻声叮嘱:“轻拿轻放,切勿磕碰。”
瓷坛数量不多,片刻被搬出小楼,稳稳安置在专用的载货平板车上,层层铺垫、严加固定。
赵璎珞抬手抚过腰间软鞭,眉眼凌厉,“明月,我去送!”
曹学海一行人来时一路顺畅,可此刻太平坊已然剑拔弩张,归途遍布凶险。
这批利器太过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万福鸿必须派出精锐人手协同护送,方能保万无一失。
护送队伍的领头人,至关重要。
不是赵璎珞看不起祝明月,而是以她的身手,根本无法穿越即将彻底大乱的战场。
祝明月怔怔地望向赵璎珞,眼底带着一丝审慎的顾虑,“这些东西,你会用吗?”
赵璎珞说得轻描淡写,“不是就点火,扔出去吗?”
这些东西是祝明月某次外出,从外面带回来的,再三叮嘱赵璎珞与戚兰娘,这是她们日后立身、保命的最大底牌。
祝明月将这些利器拆分藏匿,放在长安数处隐秘据点。
万福鸿这处偏僻库房,是其中最隐蔽、最核心的一处。
平日里护卫巡逻值守,严禁任何人携带火把靠近,看管尺度,远超万福鸿其他易燃珍宝货物,严苛到极致。
祝明月沉默良久,眼底思虑万千,最终缓缓颔首,压下心中担忧,“璎珞,一路保重。”
赵璎珞有心打趣,冲淡几分凝重气氛,扬声道:“你忘了?我可是幽州人。”
幽州地处边境,常年战火不休,见识再浅薄,也不会没见过战争,没见过死人。
赵璎珞话虽轻松,行事却极为稳妥。
出发前,她特意前往武器库房,取了硬弓、箭矢与剑。
一旦遭遇大变乱,鞭子没那么好用。
一切准备妥当,赵璎珞与曹学海各领一队人马,一队护住车驾、一队做掩护,悄无声息离开万福鸿,向着太平坊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万福鸿内彻底陷入纷乱。
数名管事奔走穿梭在楼宇、商铺之间,声音急促却有序,一遍遍传令:“即刻停市歇业,稍后封锁大门,欲离去者速速动身,过时一律不得出入!”
陈二维快步拦住一名往来传令的管事,“到底出了何事?好端端的突然闭市封门?”
管事脚步不停,只匆匆留下一句:“我等亦不知详情,只遵娘子号令!陈掌柜要走便速速离去,切莫耽搁!”
陈二维站在原地,满心纠结,“我这满铺子的货……”
管事快语,“把门锁上!”
话说到这一步,陈二维反而打定主意,不走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外面可能要生乱子了。
留在万福鸿,尚有高墙壁垒、精锐护卫、众多商户相互依托,远比孤身在外稳妥。
祝明月只下令歇业封门,并未驱逐客商,显然留有退路。
他隔壁的王开阳同样也想到这一层,心有戚戚道:“长安城中,上一次生乱,还是卫庶人作乱。”
那时候,还没有万福鸿。
太平坊前线,右御卫营门前,沉寂已久的对峙,终于换了新花样,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应荣泽亲自现身营门,一身甲胄凛冽,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声音传遍两军阵前:“段棠华,你无故率兵围困友军大营,陈兵对峙,你是要造反吗?!”
段晓棠一身玄甲卓立阵前,字字铿锵落地,“无论如何,你们今日,不得踏出营门半步。”
若是没有于阳煦拼死报信,她今日这般擅困友军、陈兵对峙的举动,的确与谋逆造反别无二致。
在天下四乱之际,段晓棠尚且只求安稳,偷偷摸摸想一想外放,远离朝堂漩涡、避开皇权争斗。
她连造反的准备都没有,又怎么敢造反呢!
却没想到,今日正走在“造反”的路上。
不过右御卫此刻的激烈反应,反倒印证了他们先前的所有猜测。
毕竟大家上头又不是没人,第一选择的方式,不该是告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