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说着,段大宝哒哒哒跑过来,钻进了段晓棠的怀里。
她脖颈挂着一枚崭新的金锁,是白秀然之前答应她的长命锁,沉甸甸地衬在胸前。
如果不是头顶的水车哗啦啦地流,旁边的冰块儿丝丝地冒着冷气,再是爱女情深,段晓棠也不愿意搂个火炉。
眼下只能将就了。
段晓棠习惯性抬手,往段大宝的肚子上摸一摸,微微鼓起,看来没吃多少东西。
她柔声询问,“大宝想吃什么?”
段大宝伸出小胖手,遥遥指向不远处盘中水灵饱满的葡萄,满眼渴望。
段段晓棠抬手取了一颗,递到她掌心,“这是井水浸过的,一天只能吃一颗。”
段大宝眼珠一转,小脑袋飞速盘算,仰着小脸讨价还价,“爹爹,我能把前天、昨天、明天、后天,大后天的,一块吃了吗?”
没有做奸商的命,竟然还有做奸商的心。
段段晓棠哭笑不得,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那你能把前天、昨天、明天、大后天的书,一块背了吗?”
听到这话,段大宝瞬间瘪起小嘴,攥着葡萄,扭头一溜烟跑远。
段晓棠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感慨,“有个孩子逗一逗,日子果然轻松许多。”
林婉婉当即泼来一瓢冷水,“该你哭的时候,还没到呢!”
祝明月是煽风点火的一把好手,“她视而不见,你负重前行,不就行了吗?”
一众人等酒酣饭足,闲话落幕,各自寻去处消遣。
白秀然留在离园,同林婉婉等人搓麻将。
其他人转去了李家,续第二场酒局,酣饮畅谈。
这两样,段晓棠都没有兴趣参与,先回逸兴居休息。
实则是洗漱之后,去往万木春。
牌桌已经支起来,连因为盘账耽搁的戚兰娘和赵璎珞,都回来了。
众人的麻将,都打得心不在焉。
赵璎珞这等砌长城的高手,居然还有失误点炮的时候。
谁能想到,区区两年,杜乔已成功返回长安。
问她可曾后悔?
答案毋庸置疑,从未后悔。
他们之间,还剩几分稳妥分寸,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待到众人到齐,白秀然指尖轻轻一推,一枚麻将稳稳落于桌面,她缓缓说起内心的困惑。
同样以女子之身领军,她和段晓棠的处境,截然不同。
段晓棠对外以男子身份立身行事,白秀然却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女人。
她唯一胜过段晓棠的地方,就是出身世家、根基显赫。
古往今来,寥寥数例女子掌兵的旧例,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结局潦草,根本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参照与支撑,不足以让她看清前路。
数月以来的经历,让白秀然隐隐生出危机,说不清道不明,却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祝明月一点就明,“如今你麾下这支兵马,虽然是你一手拉起来的,但你没有绝对的信心,能一直掌控它。”
白秀然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轻轻颔首:“是啊!”
论法理、论渊源,左翊卫是她倾尽家产,耗尽心力,凭无数战功硬生生打磨出来的核心势力。
诡异的是,她身处其中,心底的安全感、掌控感,远远不及段晓棠。
右武卫各方势力交错盘踞,可谁也无法撼动,段晓棠的绝对核心地位。
想要将段晓棠与右武卫剥离,难于登天。
反观她的左翊卫,旁人想要将她剥离,易如反掌。
女子身份、世俗礼法、家庭牵绊、孝道枷锁……随便拎出一条,都能成为束缚她的桎梏,足以让她辛苦挣来的兵权权柄、赫赫功业,尽数拱手让人。
段晓棠说的简单,“只要你能持续带领麾下将士屡立战功,你就是军中无可替代、最好的主将。”
白秀然指尖轻轻拈起一枚麻将,指腹摩挲冰凉牌面,缓缓在桌面轻敲两下,语声沉而轻:“可我最怕的是,往后我连再次出征、继续立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祝明月当仁不让,正身开口,“秀然,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白秀然敛去眼底沉郁,抬眸浅笑:“洗耳恭听。”
祝明月缓缓竖起两根手指,“想要稳住局面,关键只在两个字——忘本。”
女子统兵、巾帼掌权,本就是逆世俗、反常规的前路,步步荆棘、处处受限。
白秀然想要建功立业,就必须直面这份桎梏,将它考虑在内。
世俗眼中,“忘本”等同于忘恩负义,是为人不齿的恶行。
可此刻祝明月口中的忘本,却是破局唯一的生路。
白秀然心中澄澈,未生出半分抵触不悦,沉声道:“细细说来。”
恰好一局牌落幕,祝明月随手掷出骰子,任由它在桌面悠悠旋转,借这方寸动静,缓缓剖开所有根源。
“左翊卫起家的资本,从何而来?你的嫁妆,徐家的家产,以及白家的产业、声名,三者堆砌,撑起了这支兵马的根基。”
白秀然默然颔首,无可辩驳。
在新左翊卫原始股中,白家从始至终占大头。
白秀然的身份很尴尬,她是出嫁女,世俗意义上,早已不算纯正的白氏本家人。
白家没人跟她算这笔经济账,人情账,并非理所当然,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彼时白家前路未卜,白秀然赫赫战功在手,将冰冷的粮草钱帛、家产底蕴,换成实打实的兵马势力、地盘权柄,就是白家最划算、最稳妥的投资。
当初她能动用白、徐两家全部私产,倾尽家底起兵,是恰逢其时。
两家核心男丁缺位,无人主事,她顺势吃下了这份近乎“绝户产”的资源,得以起家立军。
后来白氏宗亲陆续前来投奔,入营效力,也是因为白、徐两家数次公开表态重视她、倚重她,加之白隽尚在,众人碍于家主颜面,不敢轻易造次。
白秀然的确天赋出众,一场场胜仗打下来,护住了麾下将士的安危前程,也护住了白家颜面。
纵然族人心底各有盘算,至少不曾公然拖后腿,维持着表面的臣服与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