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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一票否决

    腊月的风,裹着草堂乡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新年第一次月报会开得仓促,乡计生办的人围着煤炉坐成一圈,老覃翻着报表,指节在"超生率"那栏敲得咚咚响:"二村七社那户,还欠着一万块。"我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起来,映得大家的脸忽明忽暗。

    散会后,老文拽着三个专干往饭店走,麻将要开打了,牌声隔着厚墙从窗户上钻出来让街那边都能听见。我揣着档案册往区计生办赶,江主任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红塔山的烟蒂堆了半烟缸:"你们草堂乡的档案太乱,得重新规整。"王会计在旁边算工资,算盘打得噼啪响:"姚主任,你这月工资能领五百三,比在仙姑区多三十。"

    回办公室眯了会儿,二村专干老易就掀门帘进来了,他的解放鞋沾着泥,急慌地说:"姚主任,请你和老覃跟我一起去七社走走?”

    那户姓苟的对象户有些不好说话,村干部嘴皮都说破了,还油盐不进。老覃以前是二村干部,他是二村的活档案,他已经跟我说了情况,那户男的在外打工,刚回来,手里有钱。

    我抓起军大衣就往外走。乡间的小路结了薄冰被太阳晒稀,踩上去吱吱吱直响。老易在前头带路,一根打狗棒往烂泥里戳,探着虚实:"那男的叫苟老三,脾气倔得像头牛,去年超生二胎,躲到县城里去了。"老覃接话:"他爹是队长,在村里威望高,得先做通老人的工作。"

    苟老三的家在山坳里,土坯墙的房顶堆着玉米秆,像戴了顶黄帽子。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我们来,往屋里喊:"老三,乡上的人来了。"苟老三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把斧头,脸膛黑红,是晒了太多太阳的模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老覃赶紧递烟:"老三,不是我们逼你,政策摆在这儿。"我掏出征收通知书,指着条款念:"超生罚款一万。"苟老三的斧头往地上一剁,震得尘土飞扬:"打工挣的钱要盖房,没钱!"

    正僵持着,老太太突然往屋里走:"你们坐,来的都是客,我去给你们烧茶。"她说着,抱了一小捆玉米秸秆过来,跟我们烧火烤。苟老三红着眼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们是来客的现实。

    回乡上时,夕阳正往山背后沉。老木楼的走廊里,一只老鼠嗖地窜过,尾巴扫过墙角的档案袋。我心里一紧,那里面装着刚整理好的台账。连夜去店里买了灭鼠药,撒在墙脚,药粉白花花的,像层薄雪。

    办公室的电话响时,我正盯着药粉发呆。是李局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小姚,跟你说个事,要有心理准备。"他顿了顿,"局里给草堂乡上个年度的人口计划执行投了否决票,超生个数多,款又没有征收好,影响了整体工作质量。"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李局长,我刚到啊......"

    "这是对前任的考核。"他的声音沉下来,"对你开展工作没有影响。通过实行一票否决后,乡领导能吸取教训,一定会加强领导,你更容易做出成绩,更能显出本事。"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忽然想起史乡长说的"越是硬骨头,越要啃"。

    年关近了,乡上的干部都下村收农税。我跟着文副书记和老王**走村串户,农户家的狗汪汪叫,炊烟在瓦顶上绕成圈。有户人家拿不出现钱,文副书记说:"我帮你联系商家,你可以背一些多余的粮食卖掉+。"老王在旁边笑:"老文就这脾气,做工作很灵活。"

    路上遇见个熟人,老远就喊:"姚老师!"是铁钉职中的老同事,以前的教务主任,直接领导,现在是草堂中学校长。他拽着我往家走,桌上摆着腊肉和花生米:"当年你支持我的工作,我还得多谢你。"酒喝得脸红,他拍着我的肩膀:"从老师到主任,祝你高升。"

    周末回清流学校,朱玲正在给女儿织毛衣。马伏山的亲戚来说,那个下岗的本家终于考上了公务员,特地托人带话谢我。"他说要不是你鼓励与关心,他早就放弃了。"朱玲往火炉里添碳,火星子溅到围裙上,"马伏山出个干部不容易。"

    冉老师他们拉着我在火塘边聊天,龚老师问我:"当干部比当老师累吧?"我笑了:"都一样,做什么都得用心。"周老师接话:"你在仙姑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干得不错!"

    收假回乡上,乡会议室灯火通明。史乡长在会上拍桌子:"收款任务完不成,年都不会好过!"我被分到文副书记和老王那组,两人都是老干部,走田坎比走平路还稳。"跟着我们,保证你学真本事。"老王往我碗里夹了块肥肉,"农村工作,要带三分情,七分理。"

    深夜的老木楼静悄悄的,只有老鼠药在墙角泛着白光。我趴在桌上写工作笔记,窗外的月光落在"一票否决"四个字上,笔锋被我描得很重。忽然想起李局长的话,想起苟老三母亲的笑脸,想起文副书记春风化雨的谈话——这草堂乡的日子,确实比仙姑区难,却也实在,像火塘里的炭,看着不起眼,烧起来,能暖透整间屋。

    桌角的灭鼠药旁,新整理的台账透着墨香。我摸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啃下硬骨头,雪耻靠实干。"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像在应和着窗外的风声,也像在给自己加油。

    中旬最后一个赶场天,草堂乡的石板路上挤满了人。我和老覃踩着露水往二村走,手里卷着国家计生委的墙报,油墨味混着晨雾,在风里飘得老远。"贴在苟家祠堂外的大院子门口最合适。"老覃用打狗棒指着前方,那座老祠堂的山墙光秃秃的,正好能贴下整组宣传画。

    刚把墙报贴好,二村专干老易就揣着张收据跑来了,蓝布衫的领口沾着泥:"姚主任,苟老三已经交罚款了,八千块的定额票据。"我接过收据一看,眉头顿时皱起来——公章是县城那城关镇计生办的,栏目后写着"流动人口"。"胡闹!"我把收据往兜里一塞,"这是违规操作,赶紧去区办汇报。"

    区办江主任一看就生气,立即安排年青的美女干部小吴跟着我们去苟家调查取证。苟老三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我去县城走亲戚,一位老表说在那儿交罚款便宜两千元。"他挠着头,竹篾在手里转得飞快,"老易说,这样不合规......"

    小吴掏出笔录本:"跨区域处罚是明文禁止的,这钱得退回来,重新在乡上交。"老易在旁边红了脸,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回乡上的路上,我望着田坎上的残冰,鞋子套上了厚厚一层稀泥,双脚重重的,我们ch吃力地走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写汇报材料。县局老李的电话来得及时,政法股和财审股已经介入,他在那头笑:"你刚站稳脚跟就碰这事,我们帮你处理好了,你以后说话更有底气。"

    一村的新旧专干交接在煤炉边进行。老专干姓刘,头发都白了,手里的台账记得密密麻麻,连哪户的人口基本情况记得清清楚楚。老覃说:"不久前因工作跟支书吵了架,他说他年纪大了,人老癫狂,不适合做干部了,歇息吧。"

    刘老汉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飞了起来,在暗淡的屋子里发出一点亮光。他说"姚主任,我没有犯错误,工作也没有差错,这样处理,我不甘心。"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百块钱:"这是给您新年慰问金,请你收下,以后有需要,还请您多支持工作。"他的手颤巍巍的,接过钱时,眼角亮了。

    新专干老廖是个小包工头兼任老家的队长,黑脸膛,嗓门亮得像喇叭。我们去做超生户工作时,人家指着他笑:"你自己家生了三个,还好意思来管我们?"老廖的脸顿时红成了猪肝色,我赶紧打圆场:"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政策紧了,不一样。"回来的路上,他闷头抽烟:"姚主任,我以后多学政策,保证不给你丢人。"

    周二的赶场天,计生办的屋里坐满了人。各村专干围着煤炉聊天,老覃给大家倒热茶,白汽在屋里绕成圈。"姚主任去开征收会了,咱们先把上周的台账对对。"老易掏出算盘,噼啪打得响。我从乡政府回来时,正撞见他们凑钱买了瓜子,见我进来就笑:"姚主任尝尝。"

    乡上停电那天,我在区办的火塘边烤火。伙食团的师傅喊吃饭。"草堂乡的专干真自觉。"区办的王会计往我碗里夹了块腊肉,"以前没见过哪个乡的专干赶场天主动来报到。"我笑了,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去老覃家看电视,他家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这家是两家合成一家的。以前两家都丧偶,丢下一对孩子。两个读初中的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在重庆读师范的大姐放寒假回来,正给读高中的弟弟讲数学题。屋子里学习气氛浓郁。"都是苦孩子,学费紧巴。"老覃的妻子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谢谢你想着向学校说情,为我们减轻经济负担。"我望着墙上的奖状,忽然觉得这计生办的工作,就像老覃家的炉火,看着不显眼,却能焐热一大家人的日子。

    离开时,老覃送我到路口。月色在石板路上铺了层银,他忽然说:"姚主任,那电话我报停了,每月能省两百多。"我点头时,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在夜里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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