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菩提树,在狂风之中猛烈摇晃着。
菩提树下。
秋风天双手合十,身上泛着一层氤氲佛光,那光不亮不烈,却仿佛坚不可摧。
他轻声道:“镜观万象生灭,渊汇玄炁始终。眼执天地之秤,窥看众生隐脉。”
“贫僧知道识得你,镜渊。”
“大周天人族,国师阁下。”
于他身前,镜渊微微颔首,也道一声:“所以,你看到我的鸟了吗?我的鸟儿飞走了,其中有一只寻不到了,不知道它飞到哪儿去,或许它经历了什么,变得不完整了,可能只剩条腿,可能剩下只嘴……”
“因此,我才寻不到它。”
“真佛,可是寻到我的鸟了?”
秋风天听着这话,依旧道:“眼执天地之秤,窥看众生隐脉。”
“贫僧想问一句,施主究竟窥看到了什么隐秘?”
他眼底带起些许笑意,继续说道:“小僧是个很体面的佛,不想打听人私事,可‘求知’二字又是世间生灵之本性,所以施主能不能主动且简单说上几句?”
闻声,镜渊深深望了眼前之佛一眼。
摇头道:“我窥到的隐秘,与你无关!”
秋风天:“也许就有关呢?”
镜渊依旧摇头:“真的与你无关!”
秋风天:“贫僧的意思是,希望有关。”
镜渊抬头。
语气凝重依旧道:“抛开立场不论,今日我前来,只为寻我的鸟儿,我的鸟儿,散出去二十八万年了,足足……二十八万年。”
“佛,你记着这个时间点。”
“从我散出十万只鸟,到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被寻回,这个时间距离被拉扯至二十八万年,不管岁月有没有没乱,从我放出鸟那一个时间点,到时间最长那一个点,就是二十八万年。”
“可仍是,有一只没被寻回。”
镜渊满头黑发随意披散身后,鼻梁薄而挺,唇色极淡,年龄在二十八岁左右。
他又道:“我仅想知道,我的鸟儿飞到何处去了,落在一匹马,一头猪,一条狗……,或是落在某个人身上。”
“佛,此事对我真的很重要。”
秋风天问:“你散出去的,是什么鸟?”
镜渊答:“鸟名为玄,俗称……黑乌鸦!”
秋风天若有所思道:“乌鸦不是报丧之鸟嘛,人之将死,或是人死之后,身上会传出一些腐朽味道,引得乌鸦叫丧,使得闻者人心惶惶。”
镜渊再次摇头:“你说得不错。”
“可是在风水八卦之中,玄鸟主生发之机,可以用来做一些招运,求财的小布置,如在房梁之上放一张乌鸦嘴,或是放几根黑色乌鸦羽毛,最后是南向房梁,颇为见效。”
菩提树下,秋风天沉默一瞬。
而后才笑道:“贫僧求知欲,被施主彻底激起来了啊,你为何要寻那张乌鸦?或是要寻那只乌鸦落在哪里?这对对施主到底有何意义?”
“还望施主,不吝赐教。”
“还有便是……”
“镜观万象生灭,渊汇玄炁始终……这一句是说你修‘假’。”
“眼执天地之秤,窥看众生隐脉……这一句是说你修‘卦’。”
“施主很了不起,贫僧很喜欢很了不起的人说说话,安静听他们讲述自己那惊心动魄过往,这样可比修行有意思多了。”
镜渊闻声,眸色瞬间犹如炽阳,重声说道:“听你如此说法,你知道我的鸟儿落在哪一处地方了?”
“不对,是你一定知道。”
秋风天不答,而是反问:“你族中那位太子,多久诞生的?如何诞生的?贫僧的意思是,他是通过男女之间正常交合而诞生的?”
说罢。
又是双手合十行一佛礼:“抱歉,贫僧这话问得有些太过直白了,也有些失了体面。”
镜渊深吸口气,点头道:“自然是……交合!”
说了之后。
口吻也变得不那么尊重起来,直问道:“和尚,佛讲究:超脱,度脱,解脱,超度脱,解度脱,超度解度脱……,你脱到哪一步了?还是脱到脱无可脱?”
秋风天摇头:“不知道!”
镜渊点头:“原来一丝不挂啊。”
接着问:“我观世间话本读物,或是凡人对仙者之遐想,修到最后不外乎八个字……无所不能,全知全能!”
“和尚,你觉得呢?”
秋风天神色很是认真,回道:“‘无所不能’四个字,是一个虚伪之命题。若真有人‘无所不能’,贫僧想请问他一件事……能否创造出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然后将自己杀死?”
“若做不到这一点,又谈何‘无所不能’?”
镜渊道:“简单,直白,通透。”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风卷云舒,又道一声:“修行不能想当然的,得有迹可循,甚至……永远在一种最底层逻辑之中。”
秋风天抬起二指,夹住一片飘飘摇摇菩提叶,眼底眸光之中,头一次显出这般直白之杀机:“施主,你此番来者不善。”
“且你我方才所言的每一句话,都算是论道?”
镜渊眼神深沉,口吐句话:“佛,你着道了……夺真!”
秋风天闻声,一双佛眼之中亮起璀璨之金光。
这才发现。
不知何时,他身前居然密密麻麻全是站着的镜渊,不止站着的是,佛刹之中那些黄衣小和尚也全部化作镜渊模样,甚至地上一块砖,房梁上一片瓦,那漫天飘落的菩提叶,就连茅坑之中的一团团金黄之粪……
一切的一切,全部被雕琢成了镜渊模样。
一瞬之间。
秋风天肉身轰然散开,化作十二万八千三百六十一滴血,四万八千六百粒血肉,,每一滴、每一粒都在空中翻滚、扭曲、膨胀,迅速勾勒出镜渊的轮廓,眉眼、鼻梁、薄唇、披散的黑发……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部都是。
菩提树下,站满了镜渊。
树枝上挂着镜渊,房檐上坐着镜渊,落叶上是镜渊的纹路,砖缝里是镜渊的侧影,甚至连一粒粒灰尘都是镜渊。
镜渊本体站在原地,那双寡淡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这漫天的‘自己’。
“夺真。”他轻轻念了一声。
“真佛又如何?真佛也是‘相’。”
“有相,就可夺。”
“可夺,就可替。”
“可替,就可灭。”
“灭尽了,世间便再无秋风天,只有……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