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天日阴暗枯井之中。
一团由数不清染血骰子聚合而成的诡异活物,骰身猩红发黑,点数上凝聚着污血,正杂乱蠕动碰撞,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一粒粒寻常大小骰子,宛若一条条活蛆聚拢在一起,堆叠着,蠕动着。
时而摊成一团,时而拼凑出个大致人形轮廓。
“害我……所有人都在害我……”
声音从骰子的缝隙间挤出来,沙哑、生硬、破碎、歇斯底里。
渐渐。
其中约莫百来粒骰子,以骰子之上的染血点数,大致拼凑出一张人脸,是李十五的。
此刻他深陷井底。
周身皆是妖异诡谲。
就这般眸光穿过高高的井口,怔怔凝望着天穹那一轮高悬冷月。
井外月色万里清朗,一缕月光从井口遥遥垂落,月光单薄又清浅,轻轻洒落在那叠堆的密密麻麻血色骰子上。
将李十五眉眼衬得愈发寥落凄凉的同时。
也成了……这阴暗井底的唯一亮色。
然而。
李十五神色愈发狰狞。
一声声怒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月高悬非要照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月亮是不是好月,而是刁月。”
“月亮在天上看了这么多年,从不多管闲事,为何偏偏今夜照进这口井之中?因为它收了他们的好处,它在替他们照亮我的位置,好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好让他们来抓我,好让他们来杀我……”
狠戾癫狂话语声,一圈又一圈,不停在这阴冷空旷井底回荡着。
也是这时。
一道高挑、平静、如墨如渊身影,就这般凭空显化在李十五身前,也挡在了李十五身前,替他将所有垂落井底的月光全部挡住的同时,也在在井壁上投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没有月光了!”,来人道。
骰子点数聚合成的李十五那张人脸,浮现出一抹怔愣之色,而后数十颗骰子聚拢成一条手臂,抓起棺老爷,就朝着镜渊面上砸了下去。
“砰!”一声。
镜渊并未躲,而是被棺老爷砸了个瓷实。
见此一幕。
李十五又是一愣,连忙棺老爷被丢在一旁,口气生硬道:“不是我,不是我要打你的,一切都是棺老爷之罪,是它要吃人血馒头了,进而操控我心神。”
“大……大人知道的,棺老爷吃人血馒头,从不能明里吃,得暗里咽,明里吃了,嘴上有血,别人看见了,就知道你吃人血馒头了,然后就会打你……”
李十五声音越发得轻,直至轻不可闻。
镜渊,默默望着眼前一幕。
说道:“我曾经,问过你有没有见过我的鸟儿的,记得当时你否定了!”
李十五眸中之浑噩,在镜渊出现那一刻便是不断散去,或是对他而言,‘媚上而欺下’同样是一大不可或缺之底色。
他道:“真没……没有,晚辈对天立誓,从未看见过一只鸟!”
‘鸟’之一字,他咬得极重。
镜渊又道:“既然如此,可是见过一张乌鸦嘴,毕竟……你全身上下就只剩嘴硬了。”
“……”
李十五又是道:“不见过,真不曾见过。”
镜渊点头:“既然如此,还给我吧。”
一语落罢,井底一片寂静。
见此。
镜渊又道:“如今的你,已是肉身露出了所谓的神话真身,甚至有些走火入魔之迹象,若是其他赌修到了你这一步,怕是命不久矣,最终为赌而亡。”
“可偏偏,你依旧活得好好儿的。”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称他人都在害你,为何从始至终,就只有你活了下来?”
“如眼前这满城人,此刻只剩枯骨丛丛。”
李十五并未言语,而是心念一动之间,种仙观由虚化实,显化在这狭窄井底之中,且硬生生撑开了足够容纳种仙观的空间。
此刻。
镜渊抬起头来,注视着房梁之上一张漆黑乌鸦嘴,挥手之间,便是使得其落入自己手掌之中。
他盯着李十五反复看。
又盯着手中一张半个手臂长的乌鸦嘴反复看。
道:“原来如此,真的只剩下一张嘴了,毕竟对于鸟属而言,嘴确实是极为硬的。”
“只是,乌鸦本为玄鸟,玄鸟乃是吉鸟,更喜寻良木而栖,却偏偏……”
李十五道:“何为良木?”
镜渊答:“良木者:心有山海而眼藏柔善,心中怀慈而悲悯万物,持清忠守而坚定正道,温良谦和,笃信光明,行止坦荡,一生向阳不染尘埃。”
李十五当即大笑一声:“不愧是前辈,果然会看人,您这一字一句,不就是描述的晚辈嘛!”
“心有山海……我杀过的人堆起来就是山,流过的血汇起来就是海。”
“眼藏柔善……我藏了啊,藏得很深,您看到我眼框里那一颗白色丹药没?我亲手炼制的,简直善到无法形容。”
“心中怀慈而悲悯万物……我可太悲悯了,我悲悯他们死得太慢,疼得太久,所以晚辈下手从不拖泥带水,不能因为他们是恶人刁民就折磨摧残……”
只是。
听着李十五这一副腔调。
镜渊眸光深处,藏着一缕不易察觉之失望。
他摇头道:“如此看来,这张乌鸦嘴真的寻错了房梁,你不可能是我要寻的人。”
“因为你非良木,而是恶木。”
“恶木者:心无方寸而眼藏戾气,心中怀恶而漠视苍生,持奸邪守而误入歧途,暴戾骄横,笃信暗黑,行止苟且,一生背阴而满身浊尘。”
“这才是你,李……十……五!”
只是听到这话。
本已是平静的李十五,目中又是滋生出一团团凶戾之气,恶狠狠道:“所以,前辈寻得是那十五道君?”
“可知他,仅是那黄时雨笔下之人?”
镜渊道:“笔下,可聚魂。”
“我这样给你解释吧,我要寻一个人,甚至很久很久前放出一万只玄鸟用来寻他,护佑他,唯有一只玄鸟找不到了。”
“所以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而那黄时雨用笔写了一个‘十五道君’出来,笔下可聚魂,或许这十五道君,就承载了我要寻的那个人的几分魂。”
“至少表面看起来,他最是符合。”
“衣……不……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