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呼啸个不停,鹅毛般大雪飘飘洒洒。
就这般光景之下。
古旧佛刹已然门开,一个身着带着补丁的僧衣,面容极为平凡,约莫二十六七的青年僧人探出个身子来,瞅了一眼雪地之中的李十五。
颇为关切说道:“这位施主,这寒冬腊月的,可别冻坏了,赶紧入刹烤烤火吧,刹里现成的,正在熏腊肉呢。”
李十五:“你可是和尚!”
僧人颇有羞赧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和尚也是人啊,和尚不吃油水也熬不住冬,耐不住寒的,晚上睡起觉来脚底板一整夜都是冰的。”
接着单手行一佛礼:“戒律在心中,否则念烂了经,吃遍了素,终究是个花和尚。”
李十五点头道:“挺好一歪理。”
却见僧人赶紧从门后取出一把素伞,撑开之后小跑着朝李十五而去,靠近之后,又替他撑伞遮雪道:“施主赶紧入刹,今日咱们还可以小酌一两杯。”
大雪,一伞,两人,并肩。
李十五轻皱眉头:“这佛刹虽不大,难不成只有你一个和尚?”
僧人无奈摇头:“对,这年头啊,和尚不好当的,去了就只有我留在佛刹中了。”
片刻后。
李十五进入此刹。
望眼所见,刹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就连那殿中供奉着的佛像,明显是上了年头,上面金箔已掉地差不多了,露出那泥塑之身。
打量了好一阵子。
他忽然黑起脸道:“和尚,你方才为何替我撑伞?”
和尚歪头不解,却依旧道:“因为,我有伞啊。”
“不对,你明显是想害我……”,李十五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忽地偃旗息鼓起来,只是道了一句:“你只是普通和尚,还是修法的和尚?”
僧人说道:“也修法!”
李十五抬起头,望着天地间落雪纷扬,只是道:“既然如此,李某今日就起一点恶毒之心,在此劝你一句,赶紧蓄发当个寻常之修吧,和尚是一条断头路。”
僧人不解道:“这是为啥啊?当和尚很好的,还不用洗头,抹布一擦就干净了,皂角水都省了。”
李十五皱眉解释:“这时因为,佛会被吃了的。”
“甚至是在许多年后,佛修少见其踪,天地间一尊真佛也无,总之你当和尚没甚前途,听懂了?”
僧人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还是施主你懂得多。”
几步之间。
二者进入一间灶房,靠着墙壁处架有一块从地底挖出的粗壮树根,晾干之后此刻当做柴火来烧,墙上则是挂着两副猪大肠,七八块腊肉,同墙壁一样被熏得黑漆漆的,上面全是那黑色碳灰。
僧人拿起刀,踮起脚,从墙上割下一大截大肠来,用水缸里水淘洗的同时,一边笑道:“施主,我把大肠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然后放在热锅里煎,将多余油脂给煎出来,吃着就脆脆的……”
李十五不禁有些无言。
他该干啥来着?总之不该在这破庙里虚耗。
却道:“和尚,炒两个青菜。”
僧人无奈:“寒冬腊日,大雪封山,没菜啊……”
恰是这时。
这一段‘凡人难’突如其来就结束了。
李十五心有所感,而后站在门扉处,眸光望着庭院里积雪,口中道:“胎动一声,一声……惊蛰!”
“轰隆隆~”
天地间一道雷声响起,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那种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之勃勃生机。
……
与此同时。
一片漆黑之湖水,正在冰天雪地里悄无声息蔓延着。
水之所至,一条熟悉、百丈长诡异古船亦是所至。
甲板之上。
不川,予粥,伏满仓,贾咚西,痴人,就这般默默站着,皆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我……我们应该是被好道友给杀了吧?”,贾咚西忽地嘟囔一声。
不川深吸口气,眼神阴沉道:“对!”
“我等之所以未魂入阴间,或许是因为,咱们的魂儿,被这条船给彻底锁死了。”
而予粥,又是成了一副六岁女童模样。
她捧着个破碗,小声念叨着:“救我们的,是大哥,他以自己血肉为引,帮我们重筑了肉身,容纳亡魂,而他的血……好像比传闻中的肉果儿还管用。”
不川低吼一声:“给我闭嘴!”
“你以为他是好心?他同那李十五本就是一体,之所以救,是因为,他们想害我,害我们啊!”
贾咚西抬头瞅他:“咋啦,你好道友附体了?”
不川鼻息极重,死死盯着这漫天雪景:“为今之计,只有我假修再破几境,否则……真会被玩儿死的!”
贾咚西摇头,小声嘀咕:“老不,那你能不能等咱儿子满日宴过了之后再死?你得送礼!”
暮色,渐渐笼罩天地。
李十五捧着个瓷碗,坐在一条简陋木头横椅上,口里嚼着油炸过的腊大肠,一口一个“咔嚓”,一口一个酥脆。
忽地问:“对了和尚,你佛号为啥啊?”
僧人双手撑着下巴,眸里倒映着火光,随口反问一句:“就是啊,居然忘了请教施主叫啥,真是罪过。”
李十五呵笑一声,接着清了清嗓:“在下不才,也是一位和尚,且法号之中带了一个‘天’字,你妈死了几天在此见过僧友了。”
却见僧人微微抬头望他一眼,然后笑道:“这么巧啊,我居然也带了一个‘天’字。”
李十五瞳孔瞬间一缩。
僧人则缓缓吐出三字:“我叫,富……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