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要下雪吗?”元晞今夜莫名地无法静下心,屡次转头看向窗外,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窗边细看,已经是午夜之后,外头天暗得要命,她什么都看不清。
天色实在很晚了,春柳欲劝母女俩睡下,看着元晞的神情,又有些踌躇。
郡主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必是心里觉得不舒服,才不肯睡,春柳再看宋满,宋满也没有睡下的一意思,遂压下劝解之心。
元晞蹙起眉,宋满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坐下吃碗茶,也不急着睡觉,定定神。”
元晞被她拍着,也被额娘身上的香气包围,那种莫名的不安终于消退。
二人回到内间,干脆不再读书,坐在暖炕上吃茶,一边剥从窗台上拿下来的冰冰凉凉的橘子。
元晞道:“吃寒凉之物,对五脏六腑都有损伤,额娘……”
“好吃吗?”宋满的回答是直接塞进她口中一瓣。
元晞被堵住嘴,用力嚼了两下,清凉酸甜的滋味一路流淌进心里,浇灭那种无名之火。
她陷入沉默。
宋满轻笑,道:“偶尔吃一点,不妨事。养生也不要迂腐,咱们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叫自己身心舒畅,岂不也是修养身心?”
春柳幽怨的目光从外间传来,宋满轻咳两声,端坐起来,俨然一位正经中老年,教导女儿:“不过也得少吃些,一般人没有额娘这样的脾胃,你小时候贪凉也拉过肚子的。”
元晞都不想说话了,但不能不答应,无奈地点头,自暴自弃地又拿起一个凉橘子剥开吃。
凉橘子是更甜一些。
宋满又抓一把干果来剥,二人慢慢吃果子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正说话间,忽听到外间一阵脚步声。
雪夜极静,这样的脚步声好像忽然敲来的警钟,元晞本能警惕起来,又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好像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坠落。
宋满淡定地揭开炕上的炕褥,元晞定睛一看,一把带鞘的匕首。
“你阿玛留下给我防身的。”宋满淡定地咽下板栗,呷一口茶润润,“我也不会使,你拿着吧。”
元晞面露惊骇,立刻翻到宋满身边,将她拉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向窗外。
“安心啦,没到那个地步。”宋满回想,“这把匕首,还是许多年前,二废太子的时候你阿玛交给我的。”
元晞心沉甸甸的,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宋满仍然轻轻拍着她,春柳已经快步走去:“怎么了?”
“王爷身边的陈福赶来,传王爷的话。”侍女传话,打开门,露出陈福并几个侍卫的身影。
侍卫们留在屋外,陈福低头入内,恭敬问安:“回禀福晋,畅春园通报,万岁爷病笃,王爷已经快马入内,叮嘱福晋立刻紧闭园门,巡视各处,收拾行装,以备……”
陈福深深叩首,元晞脸上有一瞬的惊色流露出,很快压制住,神情郑重严肃,立刻道:“我去安排各处布防巡视。”
最好用的法子,撒一桶油,一根火箭,园中虽然有一大条水系,但也花木繁盛,从墙角那边烧起来,等烧到水系,不知毁了多少房屋了。
阿玛选邻居的水平……元晞抿紧唇。
宋满点点头,又叫:“将人都叫到我这里来。”
陈福道:“王爷吩咐奴才留下,安排侍卫驻守,听候福晋示下。”
他们这些雍亲王的近侍,和宋满这边都熟悉,宋满点点头,道:“今夜大家都上心一些,今夜之后,我必有厚赏。”
众人起身应是,不多时,年氏、张氏等人匆忙赶来,她们听到的消息只是宋满要见她们,进来时还有些疑惑。
宋满叫众人都坐下吃茶:“今夜只怕有些变故,你们都留在我这儿,若有万一,我一定设法保住你们,你们信得过我吗?”
她说句话时候,自己都信不过,但要想安抚人心,必须画出够大的饼。
茫然之中,对她的这句话,众人却是相信的,在强烈的冲击、震惊之中,又好像莫名地感到一点安定。
宋满看着她们的反应,暗松一口气,队伍安定一点,好带。
安全保证了,接着是前程:“你们也放心,如今咱们提前得到消息,比旁人便算有所准备,今夜之后,前程坦荡,家族显耀,儿女尊贵,余生富贵,都在眼前。”
“是!”一片惊慌、茫然之中,年氏率先起身,“奴才谨遵福晋安排,不敢有违!”
她声音一出,张氏慌乱的心神稍定,用力定下神,起身坚决道:“奴才谨遵福晋安排,不敢有违。”
众人齐齐起身,同道:“奴才等谨遵福晋安排,不敢有违!”
宋满起身,一位位亲自搀扶起来,手掌相握:“你们放心。”
年氏眼眶微红,郑重点头,钮祜禄氏和富察氏彼此依靠着,因她镇定的态度而安定一些。
温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手心,小张氏收回手,有一点恍然。
到今时今日,站在这间屋子里,听着宋氏的保证、宽慰,她终于明白,不可能再想,福晋回来会怎样了。
今日之后,一切都是崭新的景象,倘若王爷不成,避府多年,算是福晋的幸运;若王爷成了,福晋或者乌拉那拉家要推着福晋再回来争,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一定要阻拦住。
不然,所有事情都会走向最惨烈的收场。
在这一刻,她笃定,这座王府,这么多女人,最后的赢家一定是宋氏。
既有雷霆手腕,却还能使人信服、信任,甚至连她这个立场复杂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对宋氏生出依赖信任,这样的人,谁能是她的对手呢?
攻心之道,谁能抵抗。
回想起方才那一瞬感到的,无法抵抗的安心,小张氏将手掌攥紧,无奈地叹了口气。
众人在宋满房中等到月上中天,都有些坐不住了,见宋满端然镇定,十分平静,又不敢乱动。
元晞眉头渐渐蹙起,她听到雍亲王仓促往畅春园赶去,便觉得不安——可没说是圣旨传召。
而且,汗玛法病重得太突然了,事先没有一点预兆,储位空悬多年,他做好准备了吗?
今夜畅春园值守的,都有哪些人?元晞知道无济于事,不该去想,但实在没有完全控制住自己脑袋的能耐。
不成功,便成仁的一夜,谁能让自己安定下来?
元晞薄唇紧抿,忽然瞥到镇定的宋满,心神一震,一下警醒过来——还是有点信心,如今结果未定,先慌乱起来可怎么得了?
还是额娘,对阿玛信任,又有如此心性。
其实只是在做开卷考的宋满注意到元晞仰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