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元晞对陶安有着许多的担忧。
她不担心陶安是否有做事的能力,她看着陶安长大,很清楚陶安的能力手腕。
陶安只是经历得少,又一向被保护得太好,所以仍然稚嫩,但聪明、冷静、有韧劲儿,还有从小在王府、深宫中熏陶出的敏锐嗅觉,有这四点傍身,去哪里、做什么都不愁。
但同样,她也太年幼了。
年纪小,经历得少,到了巴林部之后,她的野心招来的敌人却不会因她的年纪而手下留情,而且这些敌人中,几乎一定有她的枕边人。
但巴林部至京师有九百六十里,她离得最近的亲人,也在数百里之外。
如何能放心啊!
所以她提醒陶安“记住你是为什么去的”,有信念,才不会被压力、绝望打倒。
同时,她提点陶安小心额驸,但还有更直白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在分开之前,她还是定下心,同陶安并肩走着,于人不注意时,低声道:“陶安,你要如对待烈马一样对待你的丈夫。”
满人好射猎,宗亲中大有喜欢养驯烈马的,虽然皇帝不善骑射,但陶安也参加过不少得到烈马表演驯马的宴会。
她没有说额驸,天下的公主都有额驸,她就是要提醒陶安,她说的就是那个礼教要求陶安视为天的丈夫。
陶安惊诧地看向她,元晞只定定注视,确定她眼中只有惊讶,没有紧张、疑虑,方才定下心继续道:“如果驯服不了他,他就是疯马,只会威胁你的安全,你知道吗,陶安。”
疯马要怎么处理?一把匕首,一副弓箭。
陶安双手交叠,掌心压着手背,好像按住了在一瞬间突突快跳两下的心脏。
“多谢长姐指教。”陶安郑重拜下,“妹铭记于心。”
元晞缓缓笑起来,仿佛方才那样叛道离经的话都不是她说出口的,她扶起陶安,笑道:“走吧,咱们再一起走一段,姐姐会去巴林部看你的,好好干。”
陶安认真庄重地点头。
她很清楚自己选择了什么,也清楚,那是她想要得到一点自由的权力,而不是作为高贵笼中鸟的权力,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所以,有什么可恐惧的?日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刀山火海,永不回头;粉身碎骨,绝不后悔。
至于丈夫——如果有一个男人,生来就是为了做她的天,那她要做的,就是捅破这片天!
元晞送陶安回到翊坤宫,又对贵妃问安,贵妃见她回来,十分欢喜,先恭喜她立功,笑道:“消息传回来,我们都替公主高兴。”
她和元晞年岁相仿,只是套着一层庶母与女儿关系的壳子,其实最开始,她们也曾一同赏花游园、折柳联诗。
她又殷殷关心元晞一番,元晞将礼物呈上,贵妃要留点心,元晞道:“还得到其他妃母宫中走动。”
如今宫中的妃嫔都是潜邸出身,待她都很不错,就连乌拉那拉氏福晋陪嫁出身的张嫔,在她小时候也给她做过许多小衣帽鞋子。
要说雍亲王府中受到宠爱最多的孩子是谁,无疑是元晞——她几乎和所有人都没有利益冲突,哪怕有,也很快就被额娘扫平摁灭了,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和蔼、亲切的。
而且她小时候确实可爱,生得好,又伶俐,乌拉那拉氏福晋见了都想顺手摸两把。
宋满送走陶安,沏了一壶茶,永瑶留在这里做功课,同心殿的书斋内,宋满的书案边上,又竖添一张黄花梨插大理石雕花大案,永瑶与禾舟共用。
禾舟的聪慧是没得说的,勤奋度很难评说,踩在皇帝心中心腹与大患的中间值上。
乖的时候用心学,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即通,让皇帝很满意、很骄傲,大赞孙女像妈。
对学的东西不感兴趣的时候,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让皇帝太阳穴直跳,对宋满说都是文武不精的松格里拖了元晞的后腿。
磨磨蹭蹭的倒是也能学完,就是让得了闲想要教教孩子,体会一下教育乐趣的皇帝高血压——这是宋满叫八零八测出来的。
外孙女真是很努力了。
宋满对他的两套标准回以温柔无奈的微笑。
不过什么东西都有个克星,禾舟的克星就是绝代卷王大表姐。
她坐在永瑶身边,笔也不研究了,砚滴也不拿着玩了,板板正正坐着,也不吊儿郎当地嘀咕要吃什么东西了,坐如小松树,端正挺拔,一看就学得很刻苦用功。
皇帝看过两回,真是从头发丝舒服到脚后跟。
宋满很想说:您就不怀疑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吗?
皇帝可不会怀疑自己。
他就是想要享受一下教学乐趣,当年在元晞和弘昫身上享受到不少,现在有点怀念。
同时对自己的教学水平深信不疑。
他一直坚信元晞和弘昫这样文武双全,优秀过人,都是他呕心沥血栽培的结果。
发现禾舟不好教,好像是个弘景弘晟加强版(弘景弘晟是有脑子纯糊弄,禾舟会比他们糊弄得像点事,摆出来好看一点,其实大差不差,半斤八两)之后,皇帝立刻转调矛头,回到自己的安全区,选永瑶做学生。
并把禾舟交给永瑶管理。
他政务繁忙,偶尔教学纯是为了休闲娱乐,永瑶猜出他的想法,自然配合。
有对比就有伤害。
禾舟不在意这个,她反而庆幸郭罗玛法不再盯着她了,偶尔心血来潮就来盯她念书,又对她指指点点,不是玩孩子呢么!
宋满掐着她们俩要写完功课的时间沏好茶,白茶的香气清而宜人,永瑶嗅着茶香,眉毛都舒展开,禾舟左顾右盼:“额娘怎么还没回来?”
春柳笑道:“公主离京日久,如今归来,少不得去拜会诸位娘娘,况且不远千里带回来的礼物,自然是公主亲自去送,最显重视。”
禾舟方才放心,看出她很担心额娘把她留在宫里,宋满笑道:“你郭罗玛法的意思,要留你额娘在宫中住两日,过几日你们再一同回府。”
禾舟欣喜不已,一边嘴甜地道:“郭罗玛法和郭罗玛嬷最好了!”殷勤地给宋满倒茶。
宋满看在眼中,平日看起来多心大的孩子,都有柔肠,舍不得和额娘分离。
过了年,禾舟也快十一周岁了。
她很适应宫中的生活,是因为她聪明、适应能力强,却不代表紫禁城真是适宜她生长的土壤。
或许,应该叫元晞把禾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