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晞决定在春天启程,虽然听说广东福建一带夏天气候极为炎热,但对不信邪的大公主来说——我不亲自去试试,怎么知道热到什么程度!
于是决定勇闯盛夏南方。
宋满保持沉默。
她只是默默叫人把治疗中暑的药送到公主府,又拉着禾舟的手叮嘱:“若是在额娘身边住够了,就写信回来,郭罗玛嬷立刻打发人去接你。”
皇帝保持沉默,等人都走了,才对宋满道:“你对孙辈的孩子们太慈爱了,只怕把他们娇惯坏了。”
宋满心道您是没去过,谁去谁知道。
不过她也知道皇帝的想法,他之所以痛快地同意元晞带走禾舟,就是认为到了该让她们母女俩培养感情的时候,再使母女分居两地,他怕禾舟长大之后与母亲感情生疏。
她笑着点头:“爷说得有理,有时候想想,如今待这些孙儿,比待他们父母是宽容慈爱太多了。”
又道:“其实我也想严厉一些,可看着他们各个懂事的模样,哪还有我严厉的地方呢?”
皇帝道:“你就是护着他们。”不过他也承认,这几个小孩子在宋满跟前都很乖。
一到他跟前,就是牛鬼蛇神,各有千秋。
——其实永瑶和永琛还好,禾舟正常的时候也挺乖,他主要指的就是弘景家那俩。
天魔星降世,莫过如此。
幸好现在弘景一家已经开府出宫,物理上隔开了距离。
宋满不懂他的忧郁,她有些担心元晞:“都说南方夏日酷暑,她从小在北边长大的,这几年又常往边境走动,习惯了凉爽气候,不知道过去能不能适应。”
元晞的体质有些像皇帝,爱上火、畏暑热,不过她比皇帝能扛,应该是元气足的缘故。
没感受过魔法攻击的皇帝不太走心地安慰宋满:“若实在炎热,她自然就回来了。”
说出这句话,证明他实在不够了解元晞的决心和倔强。
或者是不愿意了解。
宋满只给一家三口打点装备,元晞家只有三口人,随行侍从却众多,除随侍、护卫人等,还带着桃娘等生意上的,不过是分两批出发,在外汇合。
最终的人数当然皇帝最好不知道,所以宋满干脆只按照大剂量准备,还有花白银从系统普通商城兑出来的药品。
如此一番准备,到她启程时,宋满还是无法放心,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一次出去之后,元晞的人生路径可能就会大不一样。
她拉着元晞的手,迟迟不舍得松开,这是很少见的,在元晞的记忆里,额娘总是支持她,鼓励她闯出去。
元晞心里又软又酸,柔声道:“额娘,您放心吧,过年之前,女儿一定会回来。”
“走出去吧。”宋满认真地端详她,抱了抱她,“额娘是你的家,你的避风港,不是牵绊你的地方。”
“你走得再远,额娘都会为你骄傲的。”
宋满声音很轻,但语调平稳坚定,传入元晞耳中,让她眼眶一热。
登车走出很远,禾舟抹完眼泪,抒发完离愁别绪,仰脸一看额娘,竟然眼圈还红着。
“额娘?”禾舟有些担心,她没听到额娘和郭罗玛嬷说了什么,只看到郭罗玛嬷抱了抱额娘。
“额娘也舍不得郭罗玛嬷吗?”她拉拉元晞的手,元晞点头,“是啊,就像额娘每次离开,都好舍不得你。”
正如额娘一次次松开拉着她的手。
在小时候,那双手又是拉她最紧,时刻不放的。
元晞心被塞得满满当当,但这种柔软不会融化她的刀剑,她吸气,呼吸间嗅着铁腥味儿。
袖中坚硬冰凉,是一把短刃,陪她在边境九死一生,也曾架在沙俄贵族、豪商、悍匪的脖子上。
现在要陪伴她踏上新的冒险,虽然还不知前路究竟通往何方,虽然这一次可能是一场无用功,但她握着这把刀,身边是丈夫与女儿,背后是额娘,便感到万分心安。
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她有一腔热血可以供她闯过,只要有手中的刀,什么样的苦难都阻拦不住她,这一次失败,还可以重新启程,得到额娘的信任与支持,便在精神上受到滋养。
马车摇晃中,禾舟抱住一只缀着珍珠眼的小马,小马通身绯红,足踏白云,意气昂扬。
恰如她这匹小马驹,要跟在额娘与阿玛身边,奔向未知的、自由的未来。
皇帝倒也习惯了送走元晞,只是这一次连禾舟都被带走了,他从前殿回来,习惯性看向暖阁,少一个熟悉的身影,竟还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只有永瑶一个人,吵闹程度大大下降,也不会有人在写功课的时候一会要茶水、一会要果饮子、一会要点心。
皇帝头一天说:“真是安静不少。”
第二天承认:“缺了不少东西似的。”
对他来说,就是承认想念了。
宋满笑道:“不如咱们把孩子抢来,从此咱们养算了,反正他们俩常年东奔西走,孩子不如跟着咱们安逸。”
皇帝听出她不是真心,而有打趣之意——从永瑶到禾舟,她都一力主张让孩子们走出去,多见见天地宽广的。
至于安逸,公主出行,还能有危险?何况又是去弘晟那边。
皇帝道:“与其抢人家孩子,不如咱们再用用功,给他们添个弟弟。”
他很不吝惜孩子,大方地规划,“到时候就叫元晞、弘昫和弘景弘晟轮着带,到日子就带到他们府上、宫里去,也叫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当年的滋味儿,咱们想的时候,再叫回来看看。”
底下宫人们听着帝后玩笑,却捏一把汗,春柳最警惕,她知道,这么多年没有孩子,自己娘娘一定是不能生了,哪怕能生,娘娘都是五十岁的人了,哪怕看着再健康、年轻,也不能冒那个风险!
但皇上不一样,皇上想要生孩子,可以选大把的新人,马上就是内务府选秀,皇上这样说,莫不是有了心思?
她心提起来,看向宋满,见皇后神情如常,只嗔皇上:“也不年轻了,还开这种玩笑。”
皇帝确实是开玩笑,他想打趣宋满,看她不好意思,受了个白眼儿见好就收,慢悠悠拍拍袖子:“哎呀,可惜了咱们弘晟,是带不上弟弟了。”
没错,弘晟小时候惹祸被姐姐哥哥联手制裁之后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服自己是最小的,一定要有个小弟弟听自己的。
然后被弘景捶了一顿,老实了。
他这么说,纯是嘴贫逗趣,只是宫人们不敢不多想。
宋满却不翻他白眼儿了,眼神轻轻地在他身上一扫,也不说话,笑吟吟起身:“爷自看折子去吧,妾温酒等您回来。”走到帐边驻足,微微回首,眼神儿在他身上转一圈儿,噙着笑回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