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1）
【在欧洲以外，社会地位通常由出身决定。但在欧洲，无论出身如何，社会地位都逐渐在过去40多年里变得更加容易获得。我们可以自豪地说，终于不再有必要为了将文明社会覆盖范围扩展到下层社会群体的孩子们身上而降低我们对文明社会的评判标准了。】——吉尔斯·普莱斯，2001年。
……
尤里·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仔细地审视着面前的条约文本，不敢有哪怕片刻的疏忽。万一他未能及时看穿敌人用文字游戏编织的陷阱，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自己今天的草率决定而付出生命代价。
长桌的另一侧是那名与俄国人地位相仿的对手：不久之前来到日本赴任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少将布鲁诺·贝斯哈特。与其他更愿意保持克制或假装日本北部地区什么都没发生的同僚相比，贝斯哈特少将的态度无疑要强硬得多，他上任后很快说服了GHQ派遣包括海军陆战队第三师在内的驻军——尽管GHQ驻扎在日本的总兵力已经持续下滑了整整一年——前往日本本土防疫部队和自由日本边防队对峙的前线向俄国人施压。由于无望依靠被证明能力堪忧的本地合作者和外国志愿者结束冲突，迟迟无法取得进展的俄军指挥官们出于对不得已而请求克里姆林宫公开介入的恐惧，转而考虑采用另一种事实上更加离经叛道的方式维持现状。美国人恰在此时抛出的橄榄枝则给了他们心安理得地与占据日本南部地区的对手谈条件的借口。
不过，亚历山德罗夫少将和他的许多同僚们并不认为美国人会再次同意一个明显对俄国人有利的解决方案。上次俄军得以凭借半个福冈从GHQ手中换取日本北部的大片无人区，正是巧妙地利用了GHQ与合众国本土之间复杂关系的结果，而急于将日本西部地区彻底收入囊中的GHQ高层暴露的急躁也成为了俄国代表团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时过境迁，俄国大力扶持的大和帝国在正面战场上以虽然缓慢但几乎无法阻止的趋势滑向战败，2038年10月下旬结束的函馆战役以及随后GHQ向日本北部地区增兵则把局势变得对俄军更加不利。
现在，该轮到曾经自以为能够永远掌控日本北部地区的俄军将领们痛苦地决定让步幅度了。
直接不顾一切地向莫斯科求援不在俄军指挥官们的考虑范围内，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无能、无法为祖国分忧的指挥官很容易成为俄罗斯帝国军团的下一个清理目标。与俄罗斯帝国军团及其下属组织无孔不入的渗透和报复相比，私下与敌人谈判的【通敌】罪行可能招来的后果反而没有那么严重了，更何况他们还有望把自己从美国人手中保住的胜利果实包装为大获全胜的象征。
贝斯哈特少将的基本要求相当明确：位于日本北部地区的大和帝国必须尽快自行解散，其控制的本州岛北部地区和北海道等地则需回归GHQ防疫措施管制之下。除此之外，双方还存在许多回旋余地，例如日本北部地区的具体管理方式，但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不认为目前在战场上占据优势的GHQ会愿意做更多的让步。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他能在抗体部队袭击函馆时果断地从函馆南北两侧分别调动部队夹击，即便UN维和部队后来仍然趁机北上，自由日本边防队仍然能保住一部分主动权。然而，以为盟友有望多管齐下地粉碎敌人阴谋的亚历山德罗夫少将却选择了让相应地区的作战部队自行处理敌情，其结果是本州岛北部地区的自由日本边防队主力既没能解函馆之围也未能快速镇压仙台叛乱，反而被趁机向北进攻的日本本土防疫部队牵制并在函馆大部陷落、UN维和部队北上后被困在了本州岛。一旦谈判破裂，他所需要担心的就只剩下了估计自由日本边防队主力被全歼和GHQ对札幌发动总攻的先后顺序。
处境艰难的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仍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求生。他了解美国人的谈判策略和过去上百年时间里不止一次对外界暴露的真实嘴脸（尽管世人总是健忘的），任何看似软弱的态度都会被视为持续施压的邀请，但一味保持强硬也无助于说服美国人适当地退让。唯一值得欣慰的或许是GHQ与华盛顿之间时而缓和、时而紧张的关系，只要GHQ不完全代表合众国的利益或更多地为自身考虑，已经经营了日本北部地区两年的俄国人或许还有望保住残山剩水。
眼前这份签署后也不该对外界公开的文件，便是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与贝斯哈特少将你来我往地进行了一月有余秘密谈判后的结果。正如大和帝国的俄军顾问们担心克里姆林宫介入那样，GHQ高层似乎同样担心白宫介入，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出人意料地因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而在12月以来有所缓和。贝斯哈特少将不再主张将日本北部地区完全恢复俄军进驻前的状态，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也不再要求将大和帝国与俄国签署的那些条约原封不动地照搬到相应地区。相反，在一次次虚与委蛇的谈判中，两人都逐渐赞同日本还存在些比合众国与俄国之间的对抗这单一命题更复杂也更有可能影响日本未来格局的因素等待着他们纳入考虑。
“没什么好犹豫的。这里面的每一条内容，都是我和我的顾问仔细考虑过的。”见亚历山德罗夫少将迟迟没有动笔签字的打算，贝斯哈特少将忍不住开口催促对方，“你们需要的只是日本的天启病毒结晶，巧合的是那东西在我们看来——至少在我看来——是不折不扣的灾难而不是什么具有潜力的新型材料。由你们取走天启病毒结晶，把干净的日本留给我们，这是一笔相当公平的交易。”
“北海道的天启病毒结晶仍由我方开采，本州岛北部地区——即日本人经常说的东北地区——所储藏的天启病毒结晶是双方共同开采。”亚历山德罗夫少将既能听得懂英语也能熟练地用英语和他人交谈，但他从和贝斯哈特少将开始谈判的第一天起就坚持只说俄语。当然，同样坚持只说英语却不需要翻译陪同的贝斯哈特少将想必也坚持着类似的古怪原则。“问题在于你们的控制区……我没有在条约中找到相应的内容。”
“待定。”
“拿来要人签字的条约应该是最终版本。”
“以任何形式承认开采天启病毒结晶的合理性和经济价值，都等于鼓励在我方控制区范围内投资相应产业、鼓励日本人把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务置于防疫之上。虽然我的一些同僚在类似的问题上与我产生了争执，我的意见是不会变的。”这并不是说贝斯哈特少将不重视重振日本经济，他和那些在他抵达日本前已经从变得活跃的经济活动中受益良多的GHQ高层一样认为步入正轨的日本经济有利于日本人和GHQ的双赢。依靠开采和开发天启病毒结晶恢复经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种所谓的【病毒经济】正是目睹着源质基因公司在合众国本土疯狂扩张的贝斯哈特少将等人深恶痛绝的。“所以，我把这一部分内容放在了垃圾处理配额那一节。”
“日本人会接受把北海道甚至是本州岛北部变成垃圾处理中心吗？我是说你们那边的日本人。”
“他们如果不想接受这个，那就必须接受北海道以南遍布着压缩他们生存空间的天启病毒结晶这一事实。”
“你似乎相信你所说的是确凿无误的真理，但【失落的圣诞】爆发以来的这9年时间里，日本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支持你的论断。”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为自己找到了反击贝斯哈特少将的机会而窃喜，他无意妄想着凭此说服对方让步，只是希望贝斯哈特少将以及对方背后那些非要在GHQ开始逐步撤出日本时将其派遣到GHQ的大人物能够及时认清现实，“他们不会因为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接受此前他们选择性忽视的那一部分真相以及与之相伴的另一条道路。相反，他们会臆想出一条没有什么可行性但确实符合他们心愿的道路，并呼吁各方尽快依照他们的愿望采取行动。这也是日本人自己主持的防疫工作一败涂地的原因。”
贝斯哈特少将不急于反驳亚历山德罗夫少将的话，有些严峻的问题是他与其他GHQ高层都需要正视的。“日本人在GHQ的指挥下把日本建设成了全球范围内防疫最成功的地区，钢皮病疫情对居民生活的影响已经下降到了可以容忍的程度。这其中少不了我们的指挥和引导，日本人的努力和配合也是不可或缺的。”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食指向前轻微敲了敲桌面，示意戴着眼镜的谈判对手把注意力放回到条约上，“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成功经验和策略，尽管还承受着许多的非议。用无聊的道德评价干扰判断是政客最喜欢做的事，我在乎的是切实可行的方案。如果我们之间的内耗能尽早结束，日本就有望成为全球首个彻底战胜钢皮病疫情的地区。”
亚历山德罗夫少将笑了，对手看似坚定的态度反而使他看出了心口不一的端倪。“好吧，贝斯哈特，你比你的一部分同僚更务实些，可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也是一场大规模的政治宣传。”他那双有些疲惫的眼镜透过眼镜片打量着正襟危坐的美国人，“从控制全球钢皮病疫情蔓延趋势的角度来讲，你们最应该投入资源的地区是非洲和印度。把日本打造成全球首个防疫成功的地区？瘟疫的源头最先战胜了瘟疫，确实是是个鼓舞人心的符号……但对遏制全球的疫情蔓延却没什么帮助。”
“那明明是政客需要关心的事啊。”贝斯哈特少将也笑了。
趁着会议室里的气氛有所缓和的机会，亚历山德罗夫少将慎重地读起了条约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文本，这些内容直接关系到俄国签订协议后未来一段时间内能够对日本北部地区继续施加的影响力大小。
若是麦克尼尔指挥的抗体部队及其盟友指挥的日本本土防疫部队已经在10月下旬的战略进攻中彻底消灭了自由日本边防队、把一路败退的俄军顾问们驱逐到札幌坐以待毙，贝斯哈特少将现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俄国人无条件投降、彻底退出日本北部地区。但是，即便麦克尼尔在函馆战役前后有力地动摇了俄国对日本北部地区的控制，他所取得的胜利也很难被形容为史诗级的大捷。困守本州岛北部地区的自由日本边防队仍有抵抗能力，亚历山德罗夫少将及时从函馆撤离的守军和集结至札幌附近的预备队也不会允许抗体部队继续北上。
对于GHQ一方而言，最大的坏消息莫过于一直以来承受较高伤亡的东海师团和关东师团到11月初因作战人员素质呈现出青黄不接而基本丧失了组织大规模攻势的能力——上任后当机立断指挥海军陆战队第三师配合仙台市区内正在持续抵抗的友军（美军官兵们后来才得知这些人其实是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夺取仙台的贝斯哈特少将也因而失去了与长间晋三所部协同北上的机会。虽然海军陆战队第三师参谋长伊格曼上校前往东海师团和关东师团视察后认为日本本土防疫部队的状况还没有严峻到瘫痪的程度，11月初在仙台爆发的第二次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叛乱无限期地推迟了贝斯哈特少将以仙台和函馆为前进基地继续进攻大和帝国的计划。
也许GHQ还有赢得全面胜利的机会，不过一直坐镇东京、从未赶往前线视察过的杰拉尔德·杨少将却不想看到UN维和部队承受更多的损失。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抗体部队和日本本土防疫部队无法自行处理的地步，当务之急是尽快结束冲突而非把更多美军投入绞肉机。由于GHQ尚未在日本北部战场取得绝对优势、迫使对手将谈判视为体面地抽身的唯一选择，加之俄国人一向以寸土不让闻名，知晓秘密谈判事宜的UN维和部队指挥官们皆以为所谓的谈判工作不过是杨少将试图将外来者贝斯哈特少将边缘化的诡计而已。
启动谈判之前，贝斯哈特少将专程拜访了麦克尼尔，希望有力地遏制了俄国人的势力范围向南进一步扩张的抗体部队指挥官为自己提供些建议。随后，贝斯哈特少将带着这些建议前往札幌，把双方和解的重心放在共同利益上——既然美国人和俄国人都相信日本恢复主权在即，在日外国人此后的境遇便不再是仅需其中一方深思熟虑的社会问题。
2029至2034年间，日本的外籍人士主要是GHQ工作人员和UN维和部队官兵（以及他们的家属），此外还包括一些被美利坚合众国或其他国家以参与GHQ工作或维和行动为由滥竽充数地丢到日本的可怜人。GHQ放松对日本经济活动的管控后，从钢皮病疫情严重地区偷渡到日本的外籍居民群体规模与日俱增（起先主要来自非洲和中东地区，印度自2038年初以来则有后来居上的趋势），而俄军进驻日本北部地区后的所作所为更是助长了偷渡狂潮。在把日本北部地区建设成为钢皮病患者梦寐以求新家园的口号宣传和俄国人软硬兼施的动员影响下，北海道和本州岛北部地区已经成为了外国钢皮病患者的乐园，沦为了少数派的本地幸存者只得瑟瑟发抖地接受现状、唯恐自己有朝一日突然成了需要立即消失的不受欢迎者。
GHQ在日本拉拢了许多合作者，遗憾的是没有哪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合作者明确支持把恢复主权的日本建设成为一个不止属于日本人的国家。供奉院龙树和天西贤治等企业家的态度或许更灵活些，但他们仅出于商业上的理由而需要更多的外籍劳工。熊野信彦和长间晋三等人自然根本不值得信任，几乎所有GHQ高层都认为这种人一旦大权在握就会采取坚决措施将日本境内的大部分外国人驱逐。为了防止日本人和非日本人之间的对抗最终使得GHQ防疫工作的成果毁于一旦，也为了防止不甘心被驱逐出日本的俄国人不久之后报复，贝斯哈特少将想到了一个他自认为能够安抚各方的解决方案。眼下，他需要的仅是亚历山德罗夫少将的首肯。
……也许还需要有人委婉地把同一份文件以不同的方式传递给克里姆林宫。
目前，人类还没有发明能够将聚集于地表的大片天启病毒结晶彻底消灭、使其再也无法以任何形式危害附近居民生命的防疫方案。即便是在GHQ控制区广受欢迎的音波屏障防疫方案也仅能遏制居民区的天启病毒结晶生长、不能令堆积在野外的那些几乎形成外星地表的天启病毒结晶凭空消失。在找到更好的防疫方案之前，GHQ只能选择使用机械方式将控制区内的所有大型天启病毒结晶运输到控制区以外或集结至某个由白血球卫星照射的区域进行统一无害化处理，这一过程势必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且无法给GHQ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收益。
但如果能够以某种形式【雇佣】俄国人帮助GHQ铲除这些天启病毒结晶，一切都将大不相同。把大和帝国领土的一部分变成专门用于处理天启病毒结晶的垃圾场则是贝斯哈特少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在未来10年甚至更长时间内，日本人都会对北方充斥着天启病毒结晶的剧毒土地敬而远之，把那些滞留日本又无法跟随GHQ和UN维和部队官兵们撤回各自祖国的外国人转移至此地或许不会引来日本人的太多非议。
“得到这样的条件，我也可以向克里姆林宫交差了。”反复确认核心条款内容的亚历山德罗夫不见贝斯哈特少将有步步紧逼的迹象，过于宽宏大量甚至某种程度上有利于俄国一方的条件自然引起了他的怀疑，“能够得到稳定提供天启病毒结晶的土地和用于转移钢皮病患者的流放地，军事上的些许挫折也就不值一提了。”
“如果你们想要把北海道变成俄国的一个州，我们可不会袖手旁观。”
“没那打算，我们的皇帝对积极地改变现状不感兴趣。”亚历山德罗夫少将取来了钢笔，他写下了第一笔，然后又迟疑了许久，“太多人都在为了把现状变得符合自己的心意而拼命挣扎、徒劳地消耗心血和资源。我们的生存策略则不同……先逐步调整自身、让现状能够满足我们的生存需求，再考虑制定成本更低的改造方案也不迟。”
“这倒是解释了你们既对GHQ的防疫方案嗤之以鼻、又不愿学着源质基因公司和贝壳公司那样凭着天启病***发一笔横财的原因。让我想想……世上好像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秉持着与贵国相似的理念对待钢皮病疫情。坦率地讲，你们的皇帝简直不像是个俄国人。”贝斯哈特少将确有理由感到惊讶，他在来到日本前曾经花了些时间研究俄国和俄罗斯帝国军团最近两年来的各项行动，得出的结论是这群笼罩在神秘主义气息和外界广泛舆论谴责中的家伙出人意料地圆滑。“只是苦了那些自以为效忠你们就能得偿所愿的大和帝国公民……还得麻烦你们把他们摆平。”
“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他们的意见无关紧要。”亚历山德罗夫少将还是艰难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并郑重其事地把其中一份文件还给了贝斯哈特少将，“到了该庆祝胜利的时候了，朋友。我们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是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