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南城门。
川口赤木郎站在南门内侧的一处高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城外的独立旅阵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炮火刚停，硝烟还在城头上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抵达了一线战场后，川口赤木郎把南门守军重新组织了一遍，把从东门调来的两个中队顶到了最前沿，又让机枪手在城头两翼架起交叉火力，这才勉强把独立旅的进攻压了回去。
城外护城壕外沿，独立旅的步兵还趴在那里，偶尔放几枪，但冲锋的势头明显弱了下去。
川口赤木郎把望远镜放下来，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几个参谋和守军军官说道：“看到没有？独立旅的进攻被我们压住了......他们从早上打到现在，炮火那么猛，步兵冲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有突破南门......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防线还稳得住，独立旅不是铁打的......他们也会累、也会死、也会攻不动。”
旁边的几个鬼子军官连连点头，有一个小鬼子中队长还补了一句拍马屁的说道：“司令官亲自到南门督战，士气大振，独立旅的攻势才被压下去。司令官指挥有方，实在是令人佩服。”
川口赤木郎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十分得意的整了整军装，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双手背在身后，在城头上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道：“独立旅从东西两门打不动，又想从南北两门找突破口......他们以为南北两门的守军弱，想捡便宜。”
“可毒瘤没想到，我川口赤木郎早就防着这一手......东门调来的援军一到，南门的火力密度就上来了。”
“即便是独立旅的步兵再能打，也扛不住交叉火力的压制......今天这一仗，南门算是守住了。”
川口赤木郎说这话的时候，城外的独立旅佯攻部队正趴在护城壕外的弹坑和土坎后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壕壁上歇着。
对于这些战士而言，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佯攻，不是真打......从早上到现在，炮火打了不少，枪也放了不少，喊杀声喊了好几轮，但真正往城根下冲的时候，冲到护城壕外沿就停住了，做出被城头火力压制的样子，趴在那里不动。
因为真正的强攻猛攻的话，伤亡会非常大......既然是佯攻，那么就不止得如此凶猛的冲锋！~
川口赤木郎从城头往下看，看到的是独立旅的步兵被机枪和掷弹筒压得抬不起头，趴在掩体后面不敢动......他以为那是他的火力起了作用，其实那是独立旅故意让部队停在那里的。
此时，沈泉趴在一个弹坑里，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朝身边的通信兵低声说：“小鬼子现在得意得很，城头上的人头都多起来了......看来他们是真以为咱们打不动了。”
“行了，差不多了，让各个部队再放一阵枪，动静大一点......经过一番战斗后，再往后退半步，做出打不下去的样子。”
“是！”通信兵应声传令。
不一会儿，南门外的枪声又密集了一阵！
哒哒哒......突突......啪啪啪......
砰砰砰......
轰隆隆......
枪声激烈！
炮火纷飞！
到处都是枪林弹雨！
但冲锋的势头更弱了！
有几个班的战士甚至开始往后爬，像是要脱离接触。
城头上的鬼子兵看到这一幕，欢呼声都传到了城下。
一个鬼子军官朝川口赤木郎敬礼，兴奋地说：“司令官，独立旅退了......南门守住了！”
川口赤木郎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朝城外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把军刀往腰间一扣，转身朝城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参谋说：“给周浩天发报，南门已经稳住了......独立旅的攻势被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动作。”
“让周浩天把注意力放在东西两门，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报告。”
“明白！”参谋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发电报，忽然听到东边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得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地。
轰隆隆......轰轰轰......
枪炮声轰鸣！
西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两声闷响叠在一起，震得城头上的碎砖都在颤动。
川口赤木郎的脚步停住了，侧过头，朝东边和西边各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空浓烟翻涌，比南门这边的烟柱粗了好几倍。
西边也是一样，灰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什么声音？”川口赤木郎皱了皱眉，朝旁边的参谋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看到这一幕，川口赤木郎已经猜测到个大概了！
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参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通信参谋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急电，脸色白得像纸，十分慌张紧张的开口道：“司令官......东门急电！独立旅集中了十几辆坦克和大量步兵，正在猛攻东门......城门楼被炸塌，坦克已经推进到城门前不到五十米，正在用炮轰城门！”
川口赤木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把夺过电文，飞快地扫了一遍。
还没等川口赤木郎反应过来，又一个通信兵跑了上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急电：“司令官，西门急电！独立旅坦克和步兵同时压上，城门被炸开缺口，形势危急！”
川口赤木郎拿着两份电文，站在南门城头，一动不动，目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回东边。
东门和西门的浓烟还在往上升，炮声越来越密，枪声也是十分的密集！
而南门这边，独立旅的枪声反而稀疏下来了，城外那片趴着的步兵还是趴着，不急不忙，像是在等什么。
看到如此一幕，川口赤木郎忽然明白了。
南北两门是佯攻......独立旅的主力一直在东西两门。
一切正如他所料！
独立旅是在声东击西！
他调走的那些兵，从东门和西门抽出来增援部队现在全在南门和北门，被独立旅的佯攻部队钉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回去。
而东门和西门，此刻守备空虚，独立旅的坦克和步兵正在猛攻。
城门一破，锦州就完了。
川口赤木郎的脸色是十分难看，把电文慢慢放下，抬起头来，朝南门外那片趴着的独立旅阵地看了一眼......那些趴着的步兵还是不急不忙的样子，偶尔放几枪，像在演戏。
而他刚才还站在城头上洋洋得意，以为是自己指挥有方，把独立旅的进攻压下去了。
这一切不过是幻觉而已！
“八嘎呀路......我就说独立旅这是在声东击西！”川口赤木郎朝身边的参谋厉声吼道：“东西两门才是独立旅的主攻！南北是佯攻！我们上当了......立刻从南北抽调兵力回援东西！快！”
参谋转身就跑，川口赤木郎也是跟着往回跑......他要返回指挥部作战大局！
与此同时，南北城门的增援部队开始抽调，意图增援东西两个城门！
............
锦州城内，日伪军联合指挥部。
川口赤木郎从南门一路跑回指挥部，军靴踩在碎石和弹片上咚咚作响，身后的参谋差点跟不上他的步子。
哐当......啪啦......
抵达指挥部后，川口赤木郎一脚踹开指挥部的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砰......
川口赤木郎又推了一把，大步跨进屋，一眼就看见周浩天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几份电文，脸色比刚才白了好几个色号。
“周浩天！”川口赤木郎连敬礼都省了，直接冲到桌前，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跟你说过什么？啊？”川口赤木郎朝着周浩天吼道：“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盯着东西两门！我让你有什么动静立刻通知我......你是怎么盯的？”
周浩天把手里的电文放下，没有马上接话，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川口赤木郎不依不饶，手指头几乎戳到周浩天的鼻尖上骂道：“我早就说过，独立旅最擅长的就是声东击西......南北打得热闹，那是佯攻！”
“独立旅的主力一直在东西两门外面摆着，坦克大炮都对着城门，你看不出来？你非要我把南北的兵调过去，现在好了，东门被炸开了，西门也被撕了口子，全是你调走的兵！你拿什么守东西？”
周浩天被这一顿骂得抬不起头来，只是默默站在地图前面，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司令官，这一次是我判断失误%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东门和西门都快顶不住了，”
“独立旅的坦克已经轰开城门了......虽然独立旅现在还没有进入锦州城，但是我们得想办法掌握东城门的主动权，不然锦州就真的完了。”
川口赤木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秒才把那股火气硬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周浩天说得对，东门和西门才是关键，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想到这里，川口赤木郎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面，目光在东西两门的标记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红铅笔从桌上拿起来，在东西两门之间画了一道线，又在城内靠近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城内还有一支预备队......”川口赤木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得不亮出底牌时的沉重，道：“一个大队，一千多人......这是我最后压箱底的本钱，本来想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周浩天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川口赤木郎。
他在锦州城待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川口还藏着一个大队的预备队。
城内的兵力他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的，每次清点都说不够用，川口一直说没有兵可以调。
原来还留了一手。
“司令官......”周浩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川口赤木郎没有理会周浩天的表情，直接朝站在门口的参谋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城内最后的预备大队，即刻出动，兵分两路，一路增援东门，一路增援西门......告诉大队长，东门方向是独立旅的主攻重点，坦克最多，必须用重兵顶住。”
“西门方向也不能放松，把所有的机枪和掷弹筒都带上去，在城门内侧构筑街垒，把独立旅的步兵堵在城门洞里打！”
"另外我们南北城门的援军也在往东西城门赶了......必须要守住东西城门！"
“是！”参谋飞快地记录，转身跑了出去。
周浩天站在旁边，看着川口赤木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因为他知道这一个大队调上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独立旅的坦克已经轰炸了城门，城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一千多人填进去，最多只能迟滞独立旅几个小时的推进速度......这完全改变不了结局。
可周浩天 也知道，川口赤木郎现在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这最后的一个大队，是锦州城内最后一点成建制的机动兵力。
打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川口赤木郎转过身来，看了周浩天一眼，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语气坚决地说道：“周司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大队挡不住独立旅，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可是现在，我们只有这一支兵了。能多拖一个钟头是一个钟头，也许援军就在路上了，也许明天天亮之前，塔山就被石井打穿了......谁说得准？”
周浩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到地图上。
地图上，东西两门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红笔反复圈了好几遍，圈得纸面都快破了。
而南北两门的标记，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此时被调来调去的兵力，那些被他填进南北两门的部队，此刻全都陷在佯攻的泥潭里，被独立旅的牵制部队钉得动弹不得。
看到如此一幕，周浩天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花了那么大力气调兵遣将，结果从头到尾都在李云龙的圈套里打转。
锦州能不能守得住就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