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山的行宫里,沈叶倚着软榻,正津津有味地下棋。
和他对弈之人,赫然是已经死去的张英!
张英是专程跟沈叶辞行的。
他马上就要动身前往伏波水师属地,全盘接管当地政务,满脑子都是大展拳脚的光景。
回想在朝堂的日子,简直是憋屈到家了!
既要哄着乾熙帝,还要面对佟国维这帮老狐狸,守着所谓的「斗而不破」,处处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太子早已发话,伏波水师属地之内,全由他张英一人作主。
压在心底多年的抱负,总算有了施展之地。
只是,尽管心里迫切地想要去上任,可太子留他下棋,他还是得跟着下。
「张相今儿这气色,可比上次见你时好多了。」沈叶随口闲聊着。
张英朗声笑道:「太子爷,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能在太子爷手下於一番事业,老臣自然是精气百倍1
「」
沈叶一听,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
不管张英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架不住听着受用,谁不爱听这般熨帖的好话?
「张相这一去伏波水师领地,尽管放开手脚,大胆施为。」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捣乱滋事、阳奉阴违,你直接写信给我,我收拾他。」
说罢,他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父皇近日称病,召我即刻回京监国,张相怎麽看?」
谈及乾熙帝,张英也没了忌惮:「太子爷,您此前递上的战前准备疏,从呈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给陛下出了一个难题。」
「那篇奏疏思虑周全、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挑不出半分瑕疵。」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想要抵御日不落帝国联军来犯,就必须按照这份章程备战。」
「可老话又讲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陛下何尝不想这麽办?奈何太仓空虚,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麽多银子啊。」
「可要是陛下搁置不办,一旦败给日不落联军,丧权辱国是小,陛下瞬间就会沦为天下人诟病的罪人!」
「到时候,朝野非议、百姓口诛笔伐,必定源源不断。」
「陛下又向来极好颜面,这般屈辱,他万万承受不起。」
说到此处,张英悄悄瞥了沈叶一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最致命的一层关系,张英没说破:
乾熙帝最大的隐患,从来不只是外敌,还有您这位锋芒毕露、势如破竹的太子,虎视眈眈地盯着!
一旦战事落败、罪责缠身,再加上民心尽失,到时候你这个好大儿只需顺势而为,便可效仿先贤,来它个灵武即位。
到那时,乾熙帝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那依张相之见,孤此番,该不该回京?」
沈叶指尖夹着黑子,精准卡在张英的大龙的一侧,沉声问道。
张英并没有说话,而是将手里的棋子放进棋罐,这才严肃地开口:「要是单从您与陛下的争斗上来说,太子最优的选择,便是继续称病。」
「您抱病在身,陛下就算再想推脱,有些事,他还是不得不做。」
「就算他自己不愿动手,也会让其他大臣牵头操持。」
「可这帮人既没有您统筹全局的眼界,又没有财力支撑,强行推行备战章程,终究是形同虚设、收效甚微。」
「如此一来,抵御外敌之战,大概率是以落败收场的。」
「待到兵败民怨四起之时,便是太子爷振臂一呼、掌控乾坤的最佳时机。」
「您可顺势登基,尊陛下为太上皇,彻底执掌天下权柄。」
「以您的本事,後续重整旗鼓、驱逐外敌,不过是举手之劳,整件事可谓是万全之策!」
听完这一番缜密算计,沈叶淡淡地道:「这个妙招稳赚不赔,但我看张相神色,好像并不赞同啊。」
「老臣确实不太喜欢这个计划。」
「因为这个计划,最後承受代价的,只能是天底下最无辜的普通百姓。」
「战事凶险、刀兵无情,一旦战火燃起,沿海边疆、西北要塞,无数将士百姓都要流离失所、殒命沙场。」
「即便最後我们还能收复山河,可那些死去的普通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字字沉重,直击人心。
沈叶望着张英,脑子里翻涌出无数前世的破碎画面。
那些画面未必会尽数重演,但他心知肚明:
一旦朝堂上下只顾着君臣内斗,不肯全力整军备战,边境战火蔓延之後,所有局势都会彻底失控。
兵凶战危,乱世最苦是苍生啊。
他当初没有回西京,在京师和乾熙帝周旋,虽然有太子正统的考虑,最大的顾虑,便是张英所说的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的惨状。
无数念头在心底闪过,沈叶轻叹一声:「和张相的格局胸襟相比,佟国维当真差了十万八千里。」
「父皇逼你离去,看似扫清朝堂阻碍,实则是自断臂膀、自损根基啊。
张英正要谦虚两句,门外忽然传来周宝的脚步声。
「太子爷!梁九功亲自前来传旨,说是陛下圣旨即刻明发天下,请太子速速接旨!」
明发天下!
这不是来传旨,这是来逼宫!
稍作沉吟,沈叶从容吩咐:「请梁九功进来吧。」
不过片刻功夫,梁九功便匆匆走入行宫大殿。
他自光飞快一扫,瞥见端坐一侧的张英,却飞快移开视线,装作视而不见。
眼下局势微妙,哪怕他认得死而复生的张英,也只能装傻充愣。
「奴才参见太子爷!」
纵使手持圣旨,梁九功大小王还是分得清的,先恭敬地向沈叶行礼问安。
沈叶摆手道:「父皇这次又是什麽旨意?」
梁九功躬身回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龙体违和,让南书房拟旨,请太子爷全权监国,陛下近期将静养身体、暂不理朝政。」
又是监国!
只不过这次监国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乾熙帝手握全部权柄,底气十足,所以敢放手让他监国,不怕自己折腾。
可是现在呢?
眼下乾熙帝内忧外患,应该没有以前的自信了吧?
沈叶淡淡地道:「我要是拒不接旨呢?」
梁九功心头一紧,连忙苦声劝道:「太子爷!此旨已经明发天下了,陛下龙体欠安,您不监国,又能让谁来监国呢?」
说到这里,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补充:「陛下还安排了诸位皇子协同辅政。」
沈叶听完丝毫不意外。
这位老爹向来多疑谨慎、算计周全,怎麽可能放心让他一人独掌监国大权?
那必须安排人手牵制,杜绝他一家独大。
「具体如何安排的?」沈叶漫不经心地问道。
「陛下册封大皇子、三皇子等八位皇子为议政大臣,辅佐太子协理朝政。」
梁九功说罢,双手捧着圣旨,满脸恳切:「太子爷,求您体恤奴才难处,速速接旨吧!」
「它已经明发天下了!」
沈叶接过圣旨看了两遍,随後问道:「父皇的身体怎麽样了?」
这个问题梁九功早有预料,可真被问起,依旧忍不住头皮发麻。
只能含糊其辞道:「太子爷,陛下————陛下已经好多了!」
好在,沈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声道:「梁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近日身体抱恙、尚未痊癒,别再传染了陛下。」
「待我身子彻底康复,便即刻回宫探病、觐见父皇。」
说罢扭头看向周忠:「替我送送梁总管。」
梁九功纵使满腹疑问,可看这阵势,半句不敢多问,只能躬身行礼後离去。
殿中只剩二人,张英稍作斟酌,试探着问道:「太子爷,您打算何时回京师理政?」
「近期不打算回去。」
「以往父皇能在行宫远程掌控朝政,我如今在小汤山行宫监国,同理可行。」
「更何况这会儿跑回去,纯属凑上去讨人嫌,大可不必。」
一听太子这麽说,张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这对父子俩连日来隔空斗法、互相制衡,他最怕的就是二人沉溺内斗、不顾外敌,一心僵持对峙。
要是朝堂内乱不止,等到日不落联军兵临城下,那就是大厦将倾、回天乏术了。
如今太子接下监国之任,也算稳住了大局。
「太子爷深明大义、自光长远,实在英明!」张英由衷赞叹。
听着张英这一番马屁,沈叶轻叹一声道:「张相太过夸赞了。」
「我终究还是不够心狠。要是够绝情,此刻便该装作病重难愈、卧床不起,继续和父皇互相推诿扯皮。」
「真到那时,所有烂摊子、所有罪责,终究还是要落到父皇身上。」
「这恰恰是太子爷的仁厚之心啊。」
「您身居高位,却始终心系苍生,不愿以百姓祸福为权谋筹码,是天下万民之幸。」
沈叶没有应声,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如今早已适应太子的身份权位,深谙朝堂权谋、制衡之道,可终究学不来乾熙帝的凉薄、前太子的狠绝。
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视百姓为博弈棋子。
就像眼下这场困局,利己的最优解明明是推诿避事、坐观成败,可一想到战火纷飞、
百姓流离的惨状,他便只能放弃私心,挺身而出。
父皇心思缜密、制衡到底,他接手监国,还被塞了八位皇子分权牵制,当真是谨慎到了极致。
沉思之间,门外再次传来周宝的脚步声:「太子爷!佟国维、索额图一众内阁大学士,携文武百官齐聚宫外,恳请太子爷即刻回宫理政!」
请自己回宫是假,让他回京收拾烂摊子才是真。
沈叶稍作沉吟道:「让诸位大人稍候片刻,我稍後在寝殿接见众人。」
周宝闻言微微一愣,又听沈叶补了一句:「我既然得了伤寒,自然要有点伤寒的样子,切莫失了分寸。」
一旁的张英瞬间会意,当即起身:「太子爷,老臣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了。」
一刻钟之後,周宝引路,佟国维、索额图等一众文武大臣进入了太子寝殿。
只见沈叶斜倚在床榻之上,苍白憔悴,一副伤寒未愈、体弱气虚的模样。
众人虽各怀心思,却还是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臣等拜见监国太子殿下!」
沈叶微微擡手,声音虚弱:「诸位爱卿平身。父皇龙体欠安,让孤监国。」
「诸位不妨说说,孤此番监国,第一件该做的事,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