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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 毓庆毓庆,家家干净

    今儿的南书房,快要被奏摺给淹了!

    顺天府、大理寺、都察院的摺子跟涨潮的洪水似的,前赴後继地涌了进来,堆得案头满满当当。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摺子倒是圆滑,不偏不倚、老老实实把钱庄一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顺带诉说了一通钱庄的难处,最後规规矩矩请圣上圣裁。

    看着平平无奇,半句苛责的狠话都没有,可懂门道儿的都清楚,这种摆事实、讲道理的摺子才最是杀人诛心。

    不用唇枪舌剑、不用弹劾指责,单单摊开所有真相,就堵得人百口莫辩,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但都察院的御史们可就没这麽温和客气了。

    十几位御史齐齐上阵、火力全开,清一色都是冲着户部尚书曹寅来的。

    有人指责他与民争利;

    有人直言他心怀叵测;

    更有甚者,痛骂曹寅为了中饱私囊,往自己家搂钱,全然不顾天下百姓死活。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摺,李光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刻,他有点羡慕佟国维和明珠了!

    这俩人被太子一脚踹开,轮流去给乾熙帝侍疾了,看似失了权柄,可人家也躲开了这一摊子烂事。

    哪像他李光地,卡在中间两头受气、左右为难,进退都是泥潭,别提多煎熬了!

    这次把天下所有钱庄都划归毓庆银行统管,本来就是军费吃紧之下,朝廷不得已做出的妥协和被动让步。

    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是门儿清?不过是碍於局势,捏着鼻子默认罢了。

    李光地早料到这事落地之後,肯定会风波不断、剧烈反弹,只是万万没想到,太子行事竟如此乾脆霸道,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压根儿没和他商量,直接一刀切,取缔了天下所有钱庄!

    钱庄这东西,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哪能说取缔就取缔?

    老话讲得好,吃到嘴里的肥肉,谁肯心甘情愿吐出来?

    这场风波,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李光地正愁眉苦脸,攥着摺子打算去找索额图,南书房行走何运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说起何运固,当年科举,主考官正是李光地,算起来算是他的学生。

    李光地素来器重这个学生,师徒二人私交极好、关系亲近。

    只是此刻见徒弟这般沉不住气、慌手慌脚的模样,李光地心底顿时涌上几分不喜。

    他一辈子最重仪态风骨,信奉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从容淡定,最厌这般遇事慌乱、方寸尽失的模样。

    他眉头一皱道:「出什麽事了?这般心性,日後如何担当朝廷重任?」

    这话听着是斥责,可身在官场的人都懂,能真心数落你的,都是自己人。

    那些整天满口夸赞、一味逢迎的,反倒是表面交情。

    何运固心里透亮,自然不会因为老师的训斥心生抵触,而是快步上前道:「老师,有人弹劾太子,恳请陛下重新临朝亲政,罢免太子监国之位!」

    话音落地的瞬间,李光地脸色大变,浑身僵住。

    弹劾监国太子、恳请皇帝复位临朝,这是直接要撕破脸了!

    要是乾熙帝当朝理政的时候,有人敢递上这般摺子,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轻则廷杖,重则流放,说不定还会杀头,半点含糊不得!

    大周的御史,向来以刚直敢言为荣,压根儿不怕触怒皇权。

    但凡能挨一顿廷杖、落个流放下场的御史,非但不会身败名裂,反倒能名震天下。

    流放期间自有同僚乡绅照拂,数年过後多半能官复原职,甚至藉机升迁、更上一层。

    可问题是,现如今主事的是太子!

    素来杀伐果决、城府极深的太子,面对这明目张胆的逼宫弹劾,到底会如何处置?

    李光地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内心的惊悸追问道:「这摺子,还有谁看过?」

    「回老师,此折乃是四五位御史联名上奏,而且是明发公示。」

    「听说递摺子之前,底稿就已经在都察院张贴公示,闹得人尽皆知了。

    「9

    何运固说着,将奏摺递到李光地跟前道:「老师请看这句。」

    李光地顺着指尖看去,只见一行刺眼文字赫然入目:毓庆毓庆,家家乾净!

    看到这话,李光地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怎麽会听不懂这话的深意?

    当年嘉靖一朝,就有民谣以此讽喻帝王苛政、搜刮天下,而当初上书直言的臣子,直接一举封神,成了天下人人称颂的骨鲠忠臣、朝堂神剑。

    如今,这话被原封不动挪来,讥讽监国理政的太子!

    李光地深吸一口气,草草看完,当机立断:「把摺子送给索额图和陈廷敬,让他们处理,就说我病了。」

    话音刚落,猛地一晃,差点没有栽倒在地上。

    何运固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自家老师,心底暗自佩服不已。

    不愧是老师,说病就病、说倒就倒,这临场应变、收放自如的功底,自己还差得远着哪!

    只是他不知,李光地这一回,三分是演戏避祸,七分是真的心惊胆寒、浑身发软。

    这事闹得太过凶险,由不得他不心生恐惧。

    随着奏摺被送往索额图、陈廷敬手中,这则惊天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那句「毓庆毓庆,家家乾净」的顺口溜,更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迅速在京城中蔓延。

    深宫之中,养病的乾熙帝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看着明珠递上来的奏摺,眼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换作之前,有人胆敢这般攻击太子、动摇国本,他必定会龙颜大怒、严惩不贷。

    可今儿就不一样了!

    如今太子权势日渐鼎盛,早已成了他的心头之患。

    眼下太子刚执掌监国大权,就弄得如此的狼狈不堪,乾熙帝心里只剩下窃喜。

    他反覆念叨着「毓庆毓庆,家家乾净」,转头看向身侧的明珠,感慨道:「明珠,你瞧瞧,再任由太子胡闹下去,朝堂社稷恐生大乱!」

    「朕是不是该出面,来一个拨乱反正了?」

    「朕虽说身体不好,可如今舆论汹汹、民心浮动,朕不能视而不见啊!」

    明珠心里清楚,乾熙帝看似放权太子监国,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皇权。

    短暂沉吟片刻,明珠审慎开口:「陛下,眼下不过是几个御史和一些钱庄的人在闹,声势尚且不足。」

    「唯有万民叩阙、舆情鼎沸,天下皆知其过,陛下再接管朝堂,拨乱反正,才是顺理成章。」

    「更何况,太子虽已拨付三百万两白银补给兵部,距离千万两军费缺口仍差甚远。」

    「以臣对太子的了解,太子爷向来喜欢谋定後动、步步为营,绝非鲁莽急躁之辈。」

    「这回强硬取缔天下钱庄,一刀切行事,有点反常,臣恐其中藏有後手、另有图谋。」

    一听这话,乾熙帝眼里多出一丝凝重。

    当初他是被巨额军费压力所迫,才不得已退居深宫、放权太子监国,可他对前朝朝堂的掌控,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步军统领衙门、西山锐健营两大核心兵权,始终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可即便如此,日日困在深宫养病,任由太子裁决朝政,仍然让他浑身别扭、满心不甘。

    他贪恋的,是独坐乾清宫、君临天下、独断乾坤。

    但明珠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自己这个儿子,心思深沉、智计百出,寻常人能犯的错,他绝不会犯。

    这般明目张胆、授人以柄的强硬手段,背後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布局。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乾熙帝沉声道:「那朕就再等一等。」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那封弹劾太子的奏摺上,重重落下一个刺眼的大红叉。

    明珠看着心有不甘的乾熙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懂陛下的心思,可他绝不敢认同这般操之过急的算计。

    之前无数次朝堂交锋早已证明,太子步步有谋、招招留後,绝非易於之辈。

    这回以雷霆手段整治钱庄风波,必定有後招。

    就在这时,梁九功带着一名宫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乾熙帝本来就心情不好,此时见梁九功不懂规矩就想发火。

    等看清那宫女的时候,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来人竟是慈宁宫太後身边的贴身亲信!

    「出什麽事了?」乾熙帝目光锐利,沉声发问。

    那宫女跪地行礼,惶恐急促:「陛下,今儿定波侯夫人跑到太後身边哭诉,说自家产业被太子无故关停。」

    「太後起初好言安抚,让她离去,可定波侯夫人不但不走,还缠着太後哭诉冤屈。

    「太後她老人家一时急火攻心,险些晕厥过去!」

    听完禀报,乾熙帝先是担忧了一下,瞬间转为大喜。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定波侯夫人乃是太後的堂妹,当年这门亲事,还是皇太後亲自促成的。

    凭着太後这层关系,定波侯夫人一向性子泼辣,就连乾熙帝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谁能想到,这群作乱闹事的钱庄商户,竟然还攀着定波侯府的关系!

    现在连太後都被气着了,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

    乾熙帝压下心底狂喜,沉声道:「可曾传太医诊治?」

    「回陛下,太医叮嘱太後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动怒伤身。」宫女小心翼翼应答。

    乳熙帝冷哼一声,当即下令:「梁钞功,传朕旨意!令定波侯严加管束家眷,命其夫人闭门遵过半年,无朕宣召,不得入宫!」

    「转告定波侯,若再有肆意哭闹、惊扰宫闱之举,他家世袭爵位,不必再留!」

    「明弓,你即誓去毓庆宫面见太峰,替朕传旨训诫!」

    「告知太峰,理政行事需沉稳审慎、顾全大局,不可肆意妄为、不计後果!」

    「现在太後已经被他给气病了,他必须给朕、给天下一个交代!」

    「限其三日之内,妥善平息钱庄风波、化解朝野非议!」

    「三日之内处置不当,那朕便亲自出手,替他收拾这烂摊峰!」

    说完,乾熙帝一挥衣袖,径直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明望着乳熙帝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陛下看似追责太峰、体恤太後,根结底,还是放不下权力。

    一心想要藉机废掉太峰监国之权、重掌朝堂。

    可是这并不容易!

    太峰既然敢大刀阔斧、雷霆出手整治钱庄,应该还有後手。

    就是不知道,太子藏在暗处的底牌,到底是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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