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从东六宫的琉璃瓦上掠过,身法算不上顶尖,却对地形很熟稔。
许靖央跟了一段路,便发现,对方对御林军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总能恰好避开。
不仅如此,他似乎有意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带路,像是知道她在后头跟着一样。
他更清楚哪个宫殿住着妃嫔,所以远远地避开,故而,观察了片刻,许靖央就确信,对方发现了她。
此人不是外来的刺客,是宫里的人。
外来的刺客即便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对后宫妃嫔的起居动向摸得如此透彻。
许靖央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追,转身欲回上林苑。
可她刚一转身,身后那黑衣人却察觉了。
他回头看见许靖央的身影越来越远,自个儿反而急了,折返回来追她!
许靖央脚下不停,身形在月色中快得像一道掠水的惊鸿,几个起落便将距离拉开了一大截。
“站住,别走!”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
听到这个声音,许靖央更加确定对方的身份。
所以她更不会回头,那人又追了几步,眼看着追不上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屋脊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近乎哀求的哭腔——
“师父!”
这次他没有再压着声音,反而显得更加委屈。
许靖央的脚步这才顿住了。
她停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站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去。
那黑衣人已经摘了面罩,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清俊利落的轮廓。
萧安棠跪在屋脊上,小口小口的喘息,眼眶通红。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是您!从那天在御花园里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师父,您不必躲,徒儿不会告诉任何人!”
许靖央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萧安棠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仰头看着她:“师父,您教我学武、明事理,您说过,人不该在意自己从何处来,只看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
“这些我都记得,一个字都没有忘!所以,不管您换了什么身份,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天上有星伴月,却显孤凉。
萧安棠紧张地望着眼前的许靖央,透过面具,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凤眸。
像是带着雾,情绪瞧不真切。
却在这时,萧安棠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气。
许靖央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落在她清瘦的面容上,那双凤眸依旧是萧安棠记忆中的模样,目光在看着他的时候,带了点温和。
“起来。”许靖央说,“我教你学武,是让你长本事,你怎么能轻易给别人下跪?”
萧安棠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却还是有些哽咽:“您是我师父!徒儿给师父跪,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行的?”
“小时候扎马步扎不好,您罚我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您忘了?”
许靖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屋脊上拽了起来。
萧安棠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轻松的笑容。
“师父,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北梁之前动荡得很,到处都在打仗,您有没有受伤?”
“现在北梁那边是不是平定了,不会再有人欺负您了?”他问得又急又快,“不过这些都是废话,您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许靖央听他倒豆子似的这么多问题,淡淡一笑:“四年不见,你的轻功没什么长进。”
萧安棠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赧然:“那是因为您教得太好了,徒儿拍马也追不上,不过暗器的功夫我可没落下,您要是有空,改日可以考考我!”
他的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或许是想到,他说的改日,真的还有那一天吗?
师父现在不知为什么成为了北梁女皇,邦交结束,她就会离开吧?
想到这里,萧安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了。
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几下,憋了许久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低声问了出来:“师父,您还会走吗?”
许靖央凤眸微垂:“会。”
萧安棠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您能不能不走了?父王他很想您。”
“前年父王听说北境那边有您的消息,大雪封山的天气,连夜赶路,两条腿都冻伤了,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了!”
“还有永安和小乖,他们长这么大,连您一眼都没见过,我们所有人都……”
许靖央打断了他:“安棠,我跟你父王已经说清楚了,往后我们各行其道,互不打扰。”
萧安棠一惊,嘴里喃喃:“什么……父王,他能答应?”
“是,他答应了。”
听许靖央的语气,多半早就跟萧贺夜见过面了。
萧安棠诧异过后,是长久的怅然失落。
怪不得,他刚回京的时候去见父王,却见他比之前消瘦许多,整个人气质沉凝冷厉,一句话也不多说。
如果连父王都留不住师父,那么,他还能怎么办?
萧安棠叹气:“师父,我生辰要到了,我想请您和父王一起来庆贺,只有我们几人,您可愿意?”
许靖央顿了顿,有些犹豫。
萧安棠马上恳切地说:“邦交之后您又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师父,您就全了我的心愿吧!”
闻言,许靖央叹了口气,她点点头:“好,不过,王爷未必想要见到我。”
那日离开的时候,萧贺夜显然是动了气,这些日子在宫里,萧贺夜每日都会进宫议政,但许靖央从未遇到过他,想必是他有意避开了。
萧安棠却笑:“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来邀请,父王会给薄面的。”
许靖央正要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却忽然眉头猛地一皱。
一阵剧烈的喘促毫无征兆地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她急忙抬手捂住心口,试图调息缓解不适的感觉。
但,这喘息的感觉愈发剧烈,许靖央大口大口呼吸,不得不弯下腰。
母女蛊现在发作了?
萧安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骤然变了调:“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许靖央抬起头,面具已经滑落,太阳穴绷起青筋,满面通红。
她强撑着说:“别管我,快去看永安……”
萧安棠只见她手指发抖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转而塞进了嘴里。
他自然是不会放许靖央一个人这样留在这,故而连忙说了一声“师父得罪了”,便将许靖央背了起来。
萧安棠的轻功其实大有长进,背着许靖央跑起来呼呼的像个小豹子。
将她送到附近花园里歇脚的亭子时,萧安棠才急促说:“师父,你在这里别乱走,我去看完妹妹,马上回来!”
他匆匆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