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颔首。
“是。”
桌上瞬间有三人沉默。
唯有永安还不明所以,眨着眼睛说:“原来你是从北梁来的,唔,宫里有一个北梁女皇,她跟你一样身手很好喔!”
许靖央但笑不语。
这顿饭后面是在沉默中吃完的,许靖央知道自己本不该在桌上说那些话,但她察觉到皇太子对她有暗暗的憧憬和期望。
她听说皇太子早慧,这孩子多半是看出了什么。
以她的身体状况,给不了孩子任何承诺,既然不能给希望,就不该让他们一直盼着。
饭席后,许靖央借口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临近傍晚,永安吃过饭,被嬷嬷带着在院子里玩。
萧贺夜、萧安棠还有皇太子,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语。
良久,还是萧安棠先打破了沉默。
“父王,师父肯定没有说真话,她一定有难言之隐。”
其实,今天在许靖央来之前,萧安棠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萧贺夜,许靖央会来。
萧贺夜嘴上说不想见到她,但还是诚实地来了。
他不仅带着两个孩子来了,还告诉了皇太子,今日他会见到他的生母。
因为小乖聪慧且懂事,他希望能用两个孩子留住她。
皇太子也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从许靖央进门的那一瞬间,孩子的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
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他克制了很多遍才没有在她面前失态。
萧贺夜觉得对不起孩子。
但即便心里难受,他也还是对皇太子叮嘱道:“你母亲是个很有抱负追求的人,偶尔说话狠心,你不要恨她,她有她的身不由己。”
“我不恨她,相反,我更喜欢她了,果然如我幻想中的母亲一样,刚毅坚韧,目光炯炯。”皇太子淡淡地说罢,露出了一抹笑容。
萧贺夜微微一怔,下一瞬,又听皇太子说:“我觉得,她不是真的不要我们。”
“她看我和妹妹的眼神,很温柔,父王,母亲绝不是真的冷血无情,她一定有别的原因。”
萧安棠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了。
事情虽然还没查清楚,但他有必要告诉萧贺夜。
“父王,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师父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
萧贺夜的目光骤然一凛:“你都知道什么?”
萧安棠便将那夜在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许靖央突然喘促发作,竟直接从袖中取出药丸服下。
“段太医看过那粒药丸,说是治喘疾的猛药,见效虽快,但药性猛烈,会损伤身体。”
他说完,皇太子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母亲也有喘疾?”
自幼看过永安发病的时候,他当然知道这种病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那样强大坚韧的母亲,居然也有这样的病症?
萧贺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她没有,从未有过。”
跟许靖央相处那么多年,她要是有喘疾,萧贺夜早就知道了,这个也根本不可能瞒着,那会天天打仗,如果许靖央有这个病,整个军营都会知晓。
萧安棠想了想,目光沉了下来。
“那就是她离开的这四年里得的,只有一点很奇怪,她发病的时候,知道永安妹妹也喘疾发作,难道师父学会了算卦么?”
萧贺夜微微皱眉,也觉得疑惑。
母女俩同时发作,如此凑巧就罢了,许靖央什么时候得上这个病的?
忽然,不知萧贺夜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来,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
“父王去哪儿?”萧安棠忙问,萧贺夜却头也不回朝外头赶去。
暮色已经落了下来。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犹如打翻的胭脂。
池塘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深琥珀色,波光粼粼,映着天光树影,涟漪阵阵。
萧贺夜走到池塘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越过栏杆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鱼儿惊的四散逃走。
池塘的水不深,刚好没过他的小腿,淤泥从靴底漫上来,带着腥气。
“父王!”萧安棠和皇太子追了过来,看见萧贺夜站在水里,顿时变了脸色,“您要做什么?”
萧贺夜已经弯下腰,将手探入水中,在浑浊的池底一寸一寸地摸索。
“张秉白忽然来送药,她却不想让我们拿到,这药一定是线索,如果能找到,说不定能明白缘由。”
萧安棠恍然大悟,连忙也跳进了池塘。
“父王,我帮您。”
皇太子站在岸边,小小的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紧张地看着。
池塘不大,可水底淤泥深厚,瓷瓶又小,在昏暗的天光下找寻起来并不容易。
父子二人弯着腰,在池底摸索,衣袍湿透沾满了泥浆,谁都没有抱怨一句。
暮色越来越深,晚霞从暗红变成了灰紫,天边最后一抹光也快要消散了。
“摸到了!”萧安棠忽然直起身,手里举着一个湿漉漉的瓷瓶,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淌。
萧贺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接过瓷瓶。
瓶身沾满了淤泥,他用手掌擦去,露出底下青白色的釉面。正是张秉白命人送来的那只。
“就是这个没错。”
两人连忙上岸,萧贺夜拔开瓶塞,原本指望着时间不长,药丸没有泡化。
但是,当萧贺夜把瓶子倾斜朝手掌上倒,只倒出来残留的水,别说药丸了,连药丸泡化的颜色都没有。
萧安棠惊讶:“这……药丸难道已经化了?”
萧贺夜皱眉吻了吻瓶口,忽而脸色一沉。
“没有药味,这本就是个空瓶子。”
“什么?张秉白故意送个空的想干什么?故意挑拨不成?”
皇太子问:“他会不会就是故意借着这个举措,让我们知道母亲在服药,但也留了余地,不想让我们查清楚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萧贺夜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看着瓷瓶沉声道:“他还有一个目的,他这是变相告诉我,想知道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就去找他。”
萧安棠默然一瞬:“他不会说真话的,定是为了北梁的立场,要向父王勒索让利,两国邦交在前,父王切莫中了圈套!”
萧贺夜攥紧那几粒药丸,想了想,转身大步往外走。
“父王,您去哪儿?”萧安棠追了一步。
“我去想办法,定会让他说真话。”萧贺夜头也不回,只交代了让萧安棠将皇太子和永安送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