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挑,贺兰禹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紫常服,眉眼深邃。
司天月示意他落座:“叔父此番来,想必是调查有结果了。”
“殿下料事如神。”贺兰禹笑了笑,“臣这几日,带着人把城西粮市和街边灯棚那两片地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问街坊,又查了附近客栈驿站的登记册子,还真摸出点不对劲的地方。”
“爆炸前几日,有几个西越人穿着行商的装扮,在那附近转悠,可他们没有叫卖货物,也不曾跟附近的商铺谈生意,像是去踩点的。”
司天月面露疑惑:“西越人?这不大可能,自打靖央登基,都城里的西越人早走得干干净净,但凡沾点西越皇族关系的,恨不能连夜搬出城去,生怕被算旧账。”
“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西越人留在都城,还敢大摇大摆在城西晃悠?”
“殿下说的是常理,可架不住有人藏着掖着。”贺兰禹嗤了一声。
“臣顺着线索查了,这些人不是外来的,是顺阳长公主府名下的旧仆,顺阳长公主的丈夫去世后,她带着一批人回到了都城,这些人当中就有不少是宇文家的死士旧部,都安在城外的庄子和铺子里做事。”
“顺阳虽说被禁足了,可庄子上的人进出采买,总不能都拦在城外,这些人平日里不怎么进城,偏爆炸前几天频频往城西跑,说巧合,臣是万万不信的。”
司天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又是顺阳!
她原以为这个妹妹只是心胸狭隘,争强好胜,被禁足些日子便能安分,没想到竟能做出炸死百姓的狠事。
“就凭几个随从,也成不了事,”司天月冷声道,“火药呢?她一个被禁足的长公主,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火药?”
“殿下问到点子上了。”
贺兰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焦黑碎片,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臣在爆炸废墟里找到的,裹火药的油布残片,臣让火药坊的老匠师看过,这批火药是一年前工部造的,本该运去边军,半路被兵部的人突击检查,扣了一批说是残次品。”
“臣已经去调阅过当年扣留那一批火药的档案,那几个涉案的官员,正是怀王手底下的人。”
原来如此!
司天月眼神里翻涌着怒意:“好一个怀王,本宫还当他们只是见机行事,在朝堂上闹着要分权,没想到胆子竟这么大!”
“顺阳在明,怀王在暗,里应外合制造爆炸,说他们谋逆也不为过!”
她原以为除夕爆炸只是顺阳泄私愤,想搅乱局面给她难堪,如今牵扯出怀王,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怀王本就对她监国不满,一直撺掇着宗室分权,这下竟直接动了杀招,拿百姓的性命当棋子。
贺兰禹却没顺着她的话接,反而摇了摇头,神色稍微有些凝重。
“殿下,臣倒觉得,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这还不严重?”司天月皱眉,“还有比勾结宗室,制造爆炸去戕害百姓更严重的?”
“有。”
贺兰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的图纸,摊开在司天月面前。
司天月看了一眼,这张图纸是都城城西的巡防布防图。
而今,上面用朱笔圈了两个红圈,正是爆炸的粮市和灯棚两处。
贺兰禹说:“殿下看,这两处爆炸的地方,选得太巧了,时间刚好是戌时三刻,正是巡防营换防的间隙。”
“再看位置,粮市临街,灯棚搭在巷口,两处相隔两里地,离最近的巡防哨卡都有半里多路,爆炸一响,巡防兵没有办法立刻赶到。”
“而两处同时炸,百姓一乱,四下逃窜,作案的人混在人流里,轻轻松松就能走脱。”
贺兰禹语气变得严肃:“这是专门避开了巡防部署才下的手,否则寻常人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换防,也不会知道哪里的巡防军更多。”
毕竟,每次一到这种重大节日,巡防部署就会更换,就算过去有人掌握了部署,也摸不准新的。
而这次背后动手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所有的部署,才能够如此顺利动手。
司天月眼里透出几分冷意:“难道是左副将泄露?”
“臣查过左副将那边,布防图是军中机密,除了他自己和中军大帐的两个参军,没人能接触到。”
“要么是他那边漏了风声,要么……就是殿下这边,有人把府里存档的巡防部署给透出去了。”
司天月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本宫身边有内鬼?”
“是的。”
“不可能,府里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不管是女官还是护卫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身家清白,怎么会泄密?”
就连府邸里的厨子,司天月都要亲自筛选,她被背叛怕了,对身边安插的人手万分小心,都是知根知底的,她看不出谁会做这种事。
但是她知道,贺兰禹说的对。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巡防部署,动手的人绝不可能把时机和地点掐得这么准。
灯棚本就是临时搭的,除夕每一年摆的位置都不一样,偏今年炸在了巡防最薄弱的地方,绝不是巧合。
隔壁偏殿,韦清沅听到这里,眼前一阵阵发白,心慌的跳个不停。
怎么会……这贺兰禹还真有几分本事,短短几天竟然让他摸出了这么详细的脉络,连巡防图是从府里流出去的都能猜到?
她强撑着稳住心神,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
没人看见她抄巡防图,顺阳也绝不会把她供出来!
可她还是吓得指尖冰凉,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让长公主知道,别说她能不能活了,她全家都逃不掉一个死字!
暖阁里,司天月定了定神,皱眉沉吟道:“会不会是左副将那边出了岔子?他刚接掌巡防营,管束不住底下人也正常,万一是他那边有人偷走巡防图泄露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臣一开始也这么想。”
贺兰禹看了司天月一眼。
“来找殿下之前,臣特意绕去了趟巡防营,找左副将当面问过,他说自己最初的布防,是在粮市和灯棚附近都加了双哨,重兵盯着,就怕年节底下人多出事。”
“可后来报给长公主府之后,这份部署被打回来了,说不能把兵都堆在城西,城南城北也要顾着,就撤了不少哨卡,调去了别的地方。”
“左副将并没有拿到最新的部署图,这部署应该就在殿下您自己手里,所以,臣才会笃定是您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司天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改布防……没错,是她改的。
她想起来了。
左副将最初把巡防图递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觉得城西兵力太集中,其余地方空虚,万一城北粮仓或者城南码头出事,肯定顾不过来。
于是,便提笔改了几处,把灯棚附近的哨卡撤了两个,调去了城北。
改完之后就让女官照此安排下去,知道最终版本的,府里不过寥寥几人。
这么说来,泄露出去的,确实是她改过之后的这版巡防图。
司天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彻骨寒意。
“本宫身边,竟真的藏了吃里扒外的东西!让本宫揪出来是谁,必当按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隔壁的韦清沅当即瞪大眼睛,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贺兰禹说:“其实这很好查,城防部署图,放在殿下这里也是普通女官侍从无法轻易接触到的。”
“没错,”司天月回忆,“城防部署图一直放在我的书房内,而能进我书房的人,唯有四个,叶鞘,和我的养女清沅,还有两名二品女官云穗、孟瑶。”
贺兰禹颔首:“这样范围就更加可以缩小了,并且,臣还派人额外调查了一件事,长公主府里有一个人,曾在爆炸之前去过一趟顺阳长公主府。”
“是谁!”司天月怒道,“本宫要将她碎尸万段。”
偏殿内的韦清沅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半跪在地上——
完了,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