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一条偏僻巷子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木门斑驳掉漆,墙皮剥落。
走南闯北的那些行脚商人最喜欢在此落脚,这里鱼龙混杂,掌柜的甚少留意客人的模样。
二楼最里侧的房间狭小,连窗子也小的只有巴掌大。
司天月去看大船了,韦清沅借口回家,实则回去以后换了秋禾的丫鬟衣裳,戴着斗笠来到了这里。
她让自己的二弟派人去给顺阳送信,约她到此见面,因着定国公之前查到了端倪,让韦清沅实在不敢再大意。
桌上的凉茶早已凉透,算着时辰,顺阳也该到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顺阳裹着件灰扑扑的大氅,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倨傲的脸。
她进门先慢悠悠环顾了一圈,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祈安郡主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偏选这么个破地方,怎么,就不怕隔墙有耳,把咱们的悄悄话听了去?”
韦清沅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把房门重新带上。
她转过身,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婉端庄,脸色发白。
“殿下还笑得出来?您马上大祸临头了都不知道!定国公查除夕爆炸案,已经查到您府上去了,现在,长公主已经知道是你做的!”
顺阳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但她毕竟是在深宫宗室里打滚多年的人,只一瞬便稳住了心神,嗤笑一声,踱步走到桌边坐下。
“查到又怎么样?她有证据吗?空口白牙的,还能定我的罪不成?”
顺阳的语气漫不经心,有恃无恐似的。
“如今都城里的宗室,哪个不对司天月一肚子怨气?她借着爆炸案打压嫡系,早就惹了众怒,这个时候她敢动我?”
“好啊,动了我,正好给了怀王他们发难的由头,她小心宗室反了天!”
韦清沅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头暗骂顺阳果然是个蠢人,早知就不该被她胁迫。
可现在也无可奈何了,她必须马上处理掉顺阳这个人。
韦清沅故作苦口婆心:“殿下怎么还不明白,往日她是有所顾忌,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让在朝的宗室嫡系子弟,政绩平庸的全都贬去偏郡历练,这是铁了心要拆宗室的台,还会怕您一个失势的长公主?说不定,第一个就拿你开刀了。”
顺阳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
因为顺阳知道,凭司天月的手段,当然做得出来。
顺阳又说:“更何况,我前几日在书房外听长公主跟管事交代,说现在新政已颁布了,提到了宇文世子,说他身边伺候的人太多,要裁掉一半人手,连份例也往下减两成。”
“你说什么?那怎么使得,边关苦寒,屋祈山更是能冻掉人的手指头,司天月她已经把长昱送到了那种地方,现在还想让他受这样的罪?”
韦清沅叹气:“这有什么办法,我刚刚不是说了,她必须要抓典型然后立威呀,宇文世子只是恰好撞在她手里头了!”
顺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喊了一声混账。
“她敢!长昱是我宇文家的嫡子,身上流着西越皇族的血,司天月要苛待他,所有的西越人都不同意。”
“正因为宇文世子身上有西越血脉,长公主才能这样肆无忌惮,殿下,现在您明白了吧?您现在说是火烧眉毛都不为过。”韦清沅好似为她好一样地说。
顺阳的神情果然变得铁青。
她实在接受不了。
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如今她失势被禁足,咬着牙撑了一日又一日,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把儿子接回都城。
如今司天月不仅不放人,还要在衣食住行上苛待,简直是拿刀往她心窝子上戳。
韦清沅叹了口气,像是真心替她不平似的,轻声道:“殿下仔细想想,从一开始,长公主就没打算让世子回来啊。”
“当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许靖央,她跟许靖央是生死之交,许靖央跟西越人有血海深仇,无论怎么说,西越人都不可能在她的治下有大造化,又怎么可能让宇文世子回都城?”
“今日女皇从锡兰那边的大船都买回来了,等再过些日子,她回来,跟司天月联手,到那时,别说接世子回来,恐怕连殿下您的性命都保不住。”
顺阳咬牙切齿:“岂有此理,司天月亲疏不分,我早看她有问题,竟叫一个燕人坐上北梁的皇位,前所未有!”
韦清沅跟着附和:“孟瑶就因为替您传过两回话,直接被安了个通敌罪名,凌迟处死,全家都牵连了。”
“殿下想想,孟瑶不过是个跑腿的,都落得这么个下场,真等许靖央回来了,您能有好果子吃吗?”
顺阳这下彻底着急了,尤其是听到儿子要受苦她就坐不住。
再联想到最近司天月颁布的打压嫡系的政令,也觉得如果她是司天月,确实会选择自己开刀,可她儿子何其无辜?已经被赶出都城,还想他怎样!
顺阳来回踱步。
忽然,她停了下来,目光变得阴冷,充满杀意。
“既然她不给我们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韦清沅,我要你把药的分量加一加,让她直接暴毙而亡!到时候朝中大乱,宗室趁机发难,谁还顾得上长昱?我们正好趁机把人接回来。”
韦清沅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可,前阵子叶鞘就盯着我的药不放,还当场抓了苏隐,说他私加药材,虽然后来用止血散的由头搪塞过去了,可长公主虽没明说,暗地里却加派了人手盯着小厨房,每次熬药都有两个女官守在旁边,药渣熬完还要送去太医院查验。”
“这个时候动手,等于自投罗网,万一露了马脚,不仅我活不成,连你也顺势被牵扯出来,得不偿失。”
“这点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顺阳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嫌恶,“关键时刻指望不住你,要你有什么用?”
韦清沅露出无辜的表情。
顺阳充血的眼眸盯着她,忽然一愣。
“不对,”顺阳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怎么忽然告诉我这么多,还心甘情愿地要跟我一起对付司天月了?你不是,一直很尊敬她吗?之前让你帮忙偷个巡防图,你都如丧考妣,现在却主动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