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溜溜达达,没走多远就到了柳南巷。
李建业停在567号的大门前,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咔哒”一声,推开了那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
“德柱哥,嫂子,到家了,进来吧。”李建业拔下钥匙,回头招呼着。
赵德柱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整个人就定住了,他仰着脖子瞅了瞅门楼子,又探着脑袋往院里打量,两只脚硬是没敢往里迈。
王霞跟在后头,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县城啊!
李建业家在乡下村子里有个宽敞院子不稀奇,有点钱盖个砖瓦房倒也可以说得过去,可这是在寸土寸金的县城里头,放眼望去,这院子宽敞亮堂,地面全是用青砖铺的,平平整整,连根杂草都看不见,正房是红砖到顶的大瓦房,玻璃窗户擦得锃亮。
“建业……这,这一整个院子,全是你家的?”赵德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我的,刚买下没多久。”李建业笑着拉了赵德柱一把,“大哥你搁门口杵着干啥,赶紧进屋啊。”
赵德柱这才咽了口唾沫,跟了进来。
王霞拉着赵敏跟在后面,眼睛都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看看,嘴里直嘀咕:“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啊……”
进了屋,掀开门帘子,赵德柱一家三口再次傻眼了。
屋里正对面的组合柜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大方盒子,屏幕黑亮黑亮的。
王霞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那方盒子跟前,弯着腰瞪大眼睛瞅。
“这是电视机啊?”王霞指着屏幕,手指头都在哆嗦。
赵德柱凑过去,端详了半天,直嘬牙花子:“还真是电视机,建业,你连这稀罕物都置办上了???”
“嫂子,那是彩电,放出来的影儿带颜色的。”李建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随口解释了一句。
“还是带颜色的?!”王霞惊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转头看着李建业,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年头,能看上黑白电视那都是稀罕的了,带颜色的电视,可谓是一票难求!
安娜和艾莎她们换好了居家衣服从里屋出来。
“赵大哥,嫂子,你们先坐着跟建业唠嗑,我们去厨房做饭,马上就好啊。”安娜温和地笑着,拉着艾莎和秀兰就往厨房走。
“哎,别忙活了,随便对付一口就行!”王霞赶紧客气。
“嫂子你坐你的。”李建业拿起茶几上的暖瓶,拿了三个干净的碗,倒满热水推到三人面前,“今天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吃一顿。”
赵德柱端起碗,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兄弟,再看看这宽敞气派的屋子,实在憋不住了。
“建业,你跟哥交个底。”赵德柱把水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们家到底发生啥了?这日子咋突然就过得这么红火了?啥时候搬城里来的?我这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啊!”
王霞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啊建业,你这又是开大铺子,又是买大院子,还有这大彩电,你到底干啥了?”
李建业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茶几上。
“大哥,嫂子,这事儿说来话长。”李建业嗑了个瓜子,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这得从几个月前说起,我这不是在乡下闲着没事嘛,就寻思着政策放开了,找点营生,刚好村子后头有块地势不错的地方,我就给承包下来了,弄了个鱼塘养鱼。”
“养鱼?”赵德柱愣了一下,“养鱼能挣几个钱啊?咱那地方穷乡僻壤的,谁舍得花钱买鱼吃?”
“德柱哥,这就得看卖给谁了。”李建业笑了笑,“我找了点关系,跟县里钢厂的后勤采购科搭上了线,他们厂子大,工人多,食堂每天都需要肉菜,我这鱼塘一个月往钢厂送一批鱼,这一批鱼下来,能赚个大几千块钱吧。”
“吧嗒!”
赵德柱手里刚抓起来的瓜子全掉在了桌上。
王霞更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大几千?!一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几千,一年那不得好几万?
这数字在王霞脑子里转了一圈,直接把她给震懵了,她干了一辈子了,家里也没攒下几千块钱。
“嫂子,你别激动,坐下说。”李建业摆摆手。
赵德柱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把气喘匀:“建业,你这……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钢厂的买卖是那么好做的?你就不怕担风险?”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年头政策松了,只要是正当买卖,有啥好怕的。”李建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手里有了钱,总不能全攥着,我想着两个孩子也大了,总在山沟沟里待着不是个事儿,得让他们进城念书受教育,所以我就在城里托人找关系,买了这套宅子,全家就搬过来了。”
赵德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竖起个大拇指:“建业,你行,你是真行!”
“搬进城里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李建业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艾莎是毛熊国过来的,你们也知道,她见识广,脑子里的点子也多,加上这十年在团结屯,她天天摆弄针线,手艺练出来了,我就寻思着,干脆给她盘个铺子,开个裁缝店。”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霞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铺子里挂的衣服那么好看,咱们这县城里根本见不着那样的花样。”
“是啊,独此一家,所以这裁缝铺子一开张,生意就火了。”李建业语气轻松,“现在这铺子基本在县城站稳脚跟了,每天进账也不少,这日子也就慢慢过起来了。”
李建业说得云淡风轻,可赵德柱夫妇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听评书。
赵德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李建业那张白净精神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想当年,李建业就是个在长白山脚下打猎的憨小子,为了吃顿饱饭还得冒着风雪进山跟野兽拼命,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这小子竟然都能在县城里扎了根,成了老板!
这人跟人的命,真是没法比啊。
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赵敏,这会儿偷偷抬起头,看了李建业一眼。
她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建业哥太有本事了,啥事都能干成,可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再看看这屋里气派的摆设,心里那股子自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建业哥现在是城里的大老板了,她还是个穷丫头,他们俩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隔着一条河,而是隔着一座山了。
小时候,李建业让她喊哥,她也不懂事,就那么喊了,现在听着赵德柱和李建业称兄道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开口。
喊什么?
建业……叔叔?
怪怪的……
赵敏咬了咬嘴唇,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也没说。
“行了,大哥,嫂子,我这摊子事儿都交待完了。”李建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身子往前一倾,看着赵德柱,“该说说你们了,最近家里过得咋样?我这阵子忙着城里的事,也很久没去看你们了。”
一听这话,赵德柱赶紧坐直了身子,还特意挺了挺胸脯。
“家里都挺好,都挺好!”赵德柱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建业啊,你大哥我这日子虽然比不上你这么阔绰,但也算过得去,这不,大儿子赵文,最近刚说了个媒。”
“哦?小文要结婚了?”李建业眼睛一亮,“这是大喜事啊!哪家姑娘?”
“就是县城里的闺女。”赵德柱笑呵呵地说,“那姑娘人本分,干活也麻利,是个过日子的,配咱们家文子正合适,这几天家里正忙活准备结婚的事儿呢,准备下个月就把事儿办了。”
王霞在旁边也接了话茬:“是啊建业,现在看到你们一家子在城里过得这么好,我跟你大哥这心里也就踏实了,以前你们在村子里,我还总记挂着你们家日子紧巴,寻思着能帮衬一把是一把,现在一看,完全不用我们操心了!”
“嫂子,你们可没少照顾我,这份情我记着呢。”李建业笑着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德柱摆摆手,“只要大家都过得好,比啥都强。”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可李建业敏锐地察觉到,赵德柱虽然嘴上说得热闹,但端着水杯的手却有些僵硬。
王霞更是,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可一提起赵文结婚的事,眼神就有些躲闪,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
李建业把茶杯放下,盯着赵德柱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大哥,文子结婚是好事,不过……这办事儿得花不少钱吧?女方那边没提啥要求?”
这话一出,赵德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