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堂屋的八仙桌旁,热气腾腾,桌上摆着几碟菜,中间放着一笸箩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旁边是一大盆熬得黏糊糊的小米粥。
李建业和艾莎她们吃的正香。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
堂屋里的几个人全停下了动作。
李建业把手里的粗瓷大碗放下,眉头挑了一下,这大清早的,能是谁?
秀媛带着守业和安安去学校了,这会儿肯定坐在教室里上早读,赵雅也早就骑着自行车去县医院上班了,总不能是她们半路折返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艾莎突然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建业,你说……会不会是幼微回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全家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
自从前阵子收到沈幼微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只说最近要回县城一趟,却没写具体哪天到,这几天,大伙儿心里都悬着这件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往那方面想,整得神经都有些大条了。
“我去开门。”李建业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院子走。
艾莎和安娜也坐不住了,连王秀兰都放下筷子,几个人全跟在李建业屁股后面往外走。
李建业走到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门栓拉开。
“幼微……”
话还没说完,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李建业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门外根本不是沈幼微。
站着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打头的是柳寡妇,旁边是张瑞芳,后头还跟着陈妮儿。
李建业脸上的惊喜瞬间消散,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后头跟出来的艾莎、安娜和王秀兰,一看门外这三人,也是齐刷刷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落根本藏不住。
柳寡妇多精明的人,这一大把年纪不是白长的,在团结屯那是出了名的要强,她一眼就看出李建业这帮人的情绪不对劲。
“哎哟喂!”柳寡妇一拍大腿,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我们这是走错门了还是咋的?建业,你这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咋滴,婶子大老远从团结屯来看你,你不欢迎啊?”
张瑞芳也跟着撇嘴,她这身材依然不减,哪怕穿着厚实的碎花大棉袄,也掩不住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风韵。
“可不是嘛!”张瑞芳操着一口东北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数落,“我们这大清早的赶过来,看你们这副表情,是不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小两口、大两口的幸福生活了?”
这话一出,李建业赶紧摆手。
“婶子,瑞芳嫂子,你们这说的啥话!”李建业笑着把门彻底敞开,“赶紧进屋,外头风大,我们刚才就以为是个远房亲戚来了,认错人了。”
“远房亲戚?啥亲戚能让你们全家出动接驾啊?”柳寡妇白了他一眼,倒也没真生气,迈着步子就进了院。
张瑞芳拉着陈妮儿也跟着走进来。
一进这柳南巷567号的大院子,柳寡妇和张瑞芳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好家伙!”柳寡妇四下打量着宽敞的青砖大瓦房,还有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摆设,“建业,你这城里的宅子可真气派,比你乡下家里那套宅子还气派!”
张瑞芳也跟着点头,东瞅瞅西看看,满脸的羡慕:“这院子住着肯定敞亮。”
李建业招呼着她们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问:“婶子,你们今天咋有空跑城里来了?”
柳寡妇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不眼瞅着天越来越凉了嘛,过阵子要是下大雪,那土路一封,进城一趟就没这么简单了,我和瑞芳一合计,干脆跟着栋梁来城里逛逛,顺道认认你这新家的大门。”
安娜去倒了热水,艾莎也拿了几个干净的茶缸子过来。
陈妮儿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这会儿见大家都坐下了,她才小声开口:“建业哥,人我给送到了,我得赶紧去市场那边找栋梁,帮他卖鱼去了。”
妮儿性格文静,平时话不多,自从嫁给李栋梁,两口子就帮着李建业打理团结屯南边的鱼塘,每天清早把一百多斤活鱼送到县城来卖,干活特别踏实。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妮儿,你先等会儿。”李建业出声把她拦下。
陈妮儿停住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他:“建业哥,还有啥事?”
李建业没直接回答,转身进了里屋。
他从抽屉里翻出纸笔,趴在桌子上快速写了起来。
赵德柱那肺上有毛病,连带着身体底子都虚了。
昨天没直接给他开方子,也没提给钱的事,李建业太了解赵德柱那脾气了,自尊心强,要是直接塞钱,他肯定不要;要是光给个方子,他家里那个条件,估计也舍不得拿钱去抓药,最后只能硬扛着。
所以李建业打算把药抓好,直接给人送过去。
刷刷刷写完一张中药方子,李建业又拿了张纸,写下赵德柱家的地址。
他把这两张纸递到陈妮儿手里。
“妮儿,你拿着这个。”李建业指着那张药方,“一会儿你跟栋梁把鱼卖得差不多了,拿着这方子去抓药,这药钱从你们今天卖鱼的钱里扣。”
“反正你们记着账就行。”
陈妮儿接过纸,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建业哥,抓几服?”
“先抓三副看看效果。”李建业接着指了指另一张纸上的地址,“抓完药,你俩跑一趟这个地址,把药给这户人家送过去,这人叫赵德柱,你就说是我让送的。”
陈妮儿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记住了。”
李建业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对了,今天那一百多斤鱼,你们别全卖光,挑两条最肥的鲤鱼留着,送药的时候,连着鱼一块给赵大哥家送去。”
陈妮儿连声答应,转身往外走。
她前脚走,柳寡妇好奇的问起来:“建业,这大清早的,你给谁抓药啊?还得搭上两条大肥鱼,这手笔可够大的。”
张瑞芳也跟着点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往李建业身上瞟,“可不是,现在这鱼在城里也能卖上价,你这说送就送了。”
李建业拉过一把板凳坐下,随口答道:“就以前我哥的一个朋友,叫赵德柱,以前没少帮我们家,现在他们家里条件又紧巴,我这懂点医术你们也清楚,刚好给他写个方子调理调理。”
柳寡妇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哎哟,赵德柱啊!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以前经常给你家送粮那个?个头不高,说话挺仗义那个?”
“对,就是他。”李建业笑着点头。
“我说呢,以前在团结屯我还见过他两回。”柳寡妇咂了咂嘴,竖起大拇指,“建业,婶子就服你这点,重情义,这换了别人,你哥都不在了,谁还管这些朋友。”
张瑞芳掩着嘴轻笑,身子微微往前倾,那厚实的外套愣是让她穿出几分曲线来:“建业这叫不忘本,要不咱们屯里谁不念着他的好。”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亲昵,十年前那档子事虽然烂在肚子里,但她看李建业的劲儿,总比旁人多了一层热乎气。
李建业摆摆手,把桌上的空碗收拾了一下:“婶子,瑞芳嫂子,你们就别捧我了,这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艾莎她们待会儿得去裁缝铺开门,你们也还没见过我们家这铺子吧?走,一块儿过去瞅瞅?”
一听这话,柳寡妇和张瑞芳眼睛顿时亮了。
“去啊!咋不去!”柳寡妇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摆,“好家伙,在屯子里的时候,栋梁和妮儿天天回家念叨,说你在城里开的那个裁缝铺,那叫一个红火,说天天顾客挤破门槛,数钱都数到手抽筋。”
张瑞芳也跟着站起来,满脸好奇:“妮儿还说,艾莎做的那些衣服,咱们十里八乡都没见过,城里那些女干部、大姑娘,排着队往里送钱呢,我今天可得好好开开眼。”
艾莎在旁边听得直乐,用流利的东北话接茬:“婶子,哪有栋梁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混口饭吃,走,咱们这就过去。”
安娜把桌子抹干净,一家人收拾妥当,带着柳寡妇和张瑞芳就出了柳南巷,直奔中心街。
早上的县城挺热闹,街上骑自行车的、走路去上班的,叮铃当啷响成一片,柳寡妇和张瑞芳一路走一路看,瞅啥都新鲜。
没多大会儿,一行人就到了中心街。
大老远,就看见“金灿灿裁缝铺”那块崭新的牌匾挂在门头上,透着股气派。
可等走近了一看,柳寡妇直接愣住了。
铺子大门还上着锁呢,这门外头已经站了三五个女人,有穿列宁装的,有裹着大围脖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正伸着脖子往街头张望。
“哎哟我去!”柳寡妇压低声音,扯了扯李建业的袖子,“建业,这啥情况啊?这大清早的,供销社买肉才排队呢,这做个衣服也得抢啊?”
张瑞芳也是满脸错愕:“这还没开门呢,就等上了?”
那边等着的几个大姐一瞅见艾莎和李建业过来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哎呀,老板,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半个钟头了!”
“李同志,今天我可是头一个排队的,昨天下午来你们就说号满了,今天这第一件可得给我做!”
“别挤别挤,我昨天交了定金的,今天来量尺寸!”
李建业一边护着柳寡妇和张瑞芳往里走,一边笑着跟大伙打招呼:“各位大姐别急,都有号,按顺序来,天气凉,先进屋暖和暖和。”
艾莎麻利地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门一开,大伙儿一窝蜂涌了进去。
柳寡妇和张瑞芳跟在后头,刚一迈进门槛,两人的魂儿都快被吸走了。
铺子里面宽敞明亮,靠墙打了一整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十几件做好的样衣。
那款式,那剪裁,柳寡妇活了三十六七年,就没见过这么收腰显身段的衣裳!
有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身掐得极细,下摆微微散开,看着就洋气,旁边还挂着几条改良过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带着点小花边,透着股说不出的精致。
柳寡妇凑到那件呢子大衣跟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想摸又怕给人家摸脏了,嘴里直倒吸凉气:“我的老天爷呀……这衣裳,这腰身是咋裁出来的?这要是穿在身上,那不得美成仙女啊?”
张瑞芳更是眼睛都直了,她本来身材就丰满,很衬衣裳,这会儿盯着架子上一件修身的西装领外套,连路都走不动了。
“建业……”张瑞芳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李建业,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衣服,真是艾莎做出来的?这县百货大楼里挂的那些,跟这一比,那简直就是土包子啊!”
艾莎正在柜台后面给顾客登记,听见这话,抬起头笑了笑:“嫂子,这都是我结合咱们这边的料子,自己琢磨着改的款式,城里人现在讲究个好看,我就往收腰和提气上多下点功夫。”
柳寡妇一把抓住李建业的胳膊,那股子要强劲儿全变成了渴望:“建业!婶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铺子里的衣服,婶子也想要一件!这要是穿回咱们团结屯,那帮老娘们不得羡慕死我!”
张瑞芳也赶紧凑过来,脸颊微红:“建业,嫂子也想做一件,多少钱你说话,嫂子出得起。”
李建业看着这俩人激动的样,忍不住乐了:“婶子,瑞芳嫂子,看你们说的,大老远来一趟,做两件衣服还提啥钱啊,这衣服我包了,就当送你们的见面礼。”
“那哪行!”柳寡妇眼睛一瞪,“亲兄弟明算账,你这开门做生意,布料人工都是钱,该多少是多少!”
张瑞芳也附和:“就是,你现在养家糊口的,嫂子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行行行,钱的事回头再说。”李建业指了指店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顾客,“不过婶子,这衣服你们想要,没问题,就是得等。”
“等?”柳寡妇一愣。
“对,得等。”李建业耐心解释,“你们也看见了,这店里生意太忙,艾莎她们,加上我两个婶子,每天做多少件那都是定好的,这些顾客有的是提前就交了钱排号的,只能是等艾莎把店里这些着急的活儿忙完,再单独抽空给你们做,这一等,估计得十天半个月的。”
柳寡妇一看店里这架势,几个大姐正为了谁先量尺寸争得面红耳赤,当下就明白了。
“哎呀,多大点事!”柳寡妇大手一挥,十分通情达理,“不急不急!我们就是今天看着眼馋,等以后有空了再做也一样,咱们屯子里的人,也没多少机会穿这么好看的衣裳。”
张瑞芳也点头:“建业,正事要紧,别耽误你们做买卖,衣服的事往后拖拖没事。”
说完衣服的事,柳寡妇把话头一转,拉着李建业走到靠门边稍微清静点的地方。
“建业啊,其实今天我和你瑞芳嫂子进城,认门看铺子是一回事,主要还是想再城里逛逛,买点东西。”柳寡妇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这县城太大了,我们俩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自己瞎转悠,怕是天黑也买不齐。”
柳寡妇满眼期待地看着李建业。
“建业,你要不领着我和你瑞芳嫂子在县城里好好逛逛?”
李建业瞧着柳寡妇的眼神,会心一笑。
逛?
你俩怕不是来逛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