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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定心之计

    赵珩心跳如鼓,脑中两个念头在疯狂冲撞。

    是让林川带兵清君侧?

    还是让他解甲归田,以求自保?

    前者,是谋逆!

    是把自己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后者,是自断臂膀!

    是眼睁睁看着父皇将他好不容易聚拢的势力连根拔起,然后把他圈禁起来,坐以待毙……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

    苏婉卿一声清喝。

    “噗通”一声。

    她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赵珩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她抬着头,目光清亮,如秋水,如锋芒。

    “为君者,不可将希望寄于臣子的忠诚。”

    “更不可,将希望寄于对手的仁慈。”

    “殿下此刻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棋子,以及……落子的手段。”

    声音落下,赵珩听懂了。

    他艰涩地开口:“婉卿,你的意思是……”

    “通知林川,让他准备,这是下策。”

    苏婉卿说道,“殿下但凡有任何秘密的举动,都会坐实心虚谋反的罪名!”

    “可若什么都不做……”

    赵珩眉头紧紧皱起,“林川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殿下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婉卿一字一顿,说出一句让赵珩头皮发麻的话。

    “殿下不但要做,还要……大张旗鼓地做!”

    “什么?”

    赵珩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俯身,

    “你再说一遍?”

    “殿下!”

    苏婉卿迎上他的目光,

    “您不仅要动,还要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人不知地动!”

    赵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大张旗鼓?

    敲锣打鼓?

    他看着苏婉卿,看着她那双冷静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婉卿,你是不是疯了?”

    苏婉卿依旧跪在地上,平静地反问:

    “殿下,您觉得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一句话,让赵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往前是谋逆,往后是等死。

    “若殿下惊慌失措,暗中联络林川,便给了父皇证据,废黜太子,清理羽翼。”

    苏婉卿低声道,“可若殿下,反其道而行之呢?”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脑中的混乱渐渐被她的话语梳理开。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过。

    “怎么反其道而行之?”他问道。

    苏婉卿仰着头,目光灼灼:“殿下,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最大的优势?”赵珩目光一亮,“孤已经知道父皇醒了。”

    “恰恰相反,是殿下……‘不知道’父皇已经醒了。”

    苏婉卿笑起来,“在父皇和所有人眼中,您依旧是那个忧心忡忡、代父监国的孝子。”

    “所以,您所做的一切,都必须符合这个身份。”

    “大张旗鼓地去做,像以往一样!”

    赵珩的呼吸一滞。

    苏婉卿说道:“殿下,您若是公开下旨给林川,让他加紧整编各地归降的叛军,巩固新政成果,父皇会如何看?”

    “孤明白了!”

    赵珩恍然大悟,

    “公开下旨,便不叫结党营私,而是君臣分明,调度有方。”

    “整编叛军,推行国策,是孤在替父皇稳定江山!”

    “没错!”苏婉卿点头道,“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国分忧,为父尽孝。您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旨意通过兵部下发,昭告天下。父皇若知道了,会如何想?殿下新政已经推出,这是既成事实,退不得了,那便让父皇看看殿下,治国的能力!殿下,您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不是他的敌人……”

    阳谋!

    这两个字瞬间在赵珩的脑海中炸开!

    这不是阴谋诡计,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摆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父皇若要动我,便是承认识人不明,决策失误。

    “好……”赵珩深吸一口气,“好!”

    他一把将苏婉卿从地上拉了起来:“就按你说的办!拟旨!立刻!”

    “殿下,还有一件事。”苏婉卿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说!”此刻的赵珩,已经重拾了身为太子的决断和气势。

    苏婉卿的目光转向皇宫深处:“旨意要下,但每日去给父皇的请安,也不能断。”

    赵珩一愣。

    “不但不能断,您还要像往常一样,进去陪父皇说说话。”

    苏婉卿低声道,“您今日打算做什么,下了什么旨意,遇到了什么难题,都可以说给父皇听。”

    赵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苏婉卿的意思。

    这是要让父皇看到最真实的自己,看到他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父皇分忧。

    “孤懂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案。

    “臣妾为殿下伺候笔墨!”

    苏婉卿上前,研磨铺纸。

    赵珩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于纸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着,太子谕令——”

    “靖难侯林川,忠勇可嘉,前线平叛,厥功至伟。然,新附之军,成分驳杂,须严加整编,以固国本……令林川即刻着手,于三月之内,完成对降军的甄别、整训、授田诸事,不得有误。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全力支持……”

    ……

    静养宫偏殿。

    殿内昏暗,只燃着一盏烛火。

    禁军统领张维,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两人脑子至今还是懵的。

    旨意传得没头没尾,只说东宫召见,速速入宫。

    可入了宫,却被一路引到这静养宫偏殿,让他们候着。

    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

    张维像根木桩子,杵在殿中央,眼观鼻,鼻观心。

    刘正风则坐立难安,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七八次,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偷偷瞥了一眼张维,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掌兵,一个掌笔,太子这到底要唱哪一出?

    莫不是……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不敢想,不敢想。

    “咳、咳咳……”

    突然,一道压抑至极的咳嗽声,从内殿深处传来。

    张维的身子猛地一僵。

    刘正风的脑袋“嗡”的一声。

    两人猛地对视,都在对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皇上醒了!

    刘正风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内殿的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掀开。

    陈福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对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龙榻上,那个曾经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大乾的天子,此刻只半靠在软枕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瘦得脱了形。

    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虽染上了几分浑浊,却沉静得可怕。

    目光扫来,没有雷霆之威。

    但能轻易刺穿你的五脏六腑,将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给挖出来。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不分先后。

    张维和刘正风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撞在金砖上。

    “皇上!”张维只喊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正风更是涕泪横流:

    “老臣……老臣能再见天颜,死而无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榻上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许久,那干裂的嘴唇才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字。

    “辛亏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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