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小越,你放心,这件事,你没做错!”王省长坚定道,
“他们白家想用国家公器来压人,也得问问我江省答不答应!”
“你去老缅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整个江省,都会帮你顶住。”
王省长的话让项越心中一暖,项越知道,这个老人,是真心想护着自己。
只是紧接着,王省长声音一沉。
方才的坚定犹在,只是那股子利落的劲儿渐渐收了,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终于还是要松弛下来。
“小越,我把你当自家子侄,今天王叔就给你有话直说了。”
项越握着电话,没应声。
“白家这次来势汹汹,走得都是阳谋。”
“从部里到省里,压力一层层压下来,我能帮你顶一时,顶不住一世。”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声,叹息穿过电话线,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孩子,我不知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你得明白,官场不是江湖,不是快意恩仇、一剑封喉的地方。”
“它更像是一个天平,讲究的是平衡,是妥协,是各方利益的博弈。”
“有时候,压垮天平的,不是最重的砝码,而是放错位置的一根稻草。”
项越还是没说话,他知道王叔还有话要说。
“像白老这些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有几个是干净的,他们为什么难动?”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查出了事,只要能找到人顶罪、能把案子结了,上面也就不愿意再挖。”
“不是说查不动,而是兔死狗烹这个头不能轻易开。”
“今天动了一个退休的白家,明天是不是就要动张家、李家?”
“这个口子只要开了,官场上就会人人自危,这才是动摇根本的大事。”
“小越,姜守没能被策反,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省长的问题直刺核心,他没等项越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他把自己当成白家的‘弃子’。”
“他是铁了心要跟白家走到底的。”
“到时候案子真被你捅出来,白家只要让他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就能干干净净退场。”
“从法律上看,案子结了,主犯姜守判了,程序正义得到伸张,白家也被打击到了,所有人皆大欢喜,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可最后,背后的白崇远依旧活着,白老爷子的余威还能撑着,他们能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最多也就是元气大伤,养几年就是咯。”
“而你呢?”
王省长陡然严厉起来。
“他们会动用所有的能量和资源,把你塑造成勾结境外、野心勃勃的军阀头子!”
“他们会把你在景栋的正当防卫描绘成黑吃黑!”
“到了那个时候,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白的也能给你泼上脏水!”
“小越,你想过你自己没有?”
项越回答不了。
王省长软下来,像是训完孩子又心疼的长辈。
“小越,听叔一句劝。”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像你一样有血性、有本事的年轻人,总想管看到的不平事,最后又被那些不平事碾得粉碎。”
“我也年轻过,也曾想当那把劈开一切的剑。”
他自嘲地笑了笑,最终无力道:
“只是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天平倾斜时,放上一枚砝码。”
“把姜守和那条走私线打掉,让白家伤筋动骨,割一块肉下来。”
“这个结果,已经够了!”
“至于白家,放他们一马吧,点到为止。”
“既给上面一个台阶,也给你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看看你手里攥着地东西...”
“光启,洪星,扬市,江市,再到景栋那些兄弟。”
“要是为了个白家把你自己搭进去了,这些东西谁来护?你护的那些人,又有谁会管?”
最后,他推心置腹道 :“小越,保住自己才有未来。”
“有时候,先把自己活好,才能等到胜利。”
电话那头,陷入长长的沉默。
项越知道,王省长和他说的话里没有一句官腔、虚言,全是浸透了岁月风霜的肺腑之言。
是老人用一辈子在宦场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也是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理智告诉他:王叔是对的。
妥协,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的手在抖,在抖啊!
他真的能妥协吗?
他真的,妥协得了吗?
沉默中,一幕幕心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名为“理智”的堤坝被画面冲击的支离破碎!
他想起了阿炳。
那天在洪星食堂,阿炳单手吃饭。
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三次,掉了三次。
他不死心,又去夹,花生米滚到了桌上,滚到了地上,滚到了墙角。
阿炳看着那颗花生米,笑了一下。
“没事的,越哥,再练练就好了。”
然后阿炳把碗端起来,对着嘴扒饭。
项越当时坐在对面,思考着眼泪泡的饭到底咸不咸。
呵呵,曾经铁骨铮铮的汉子,曾经洪星的卧底之王,成了个吃饭都费劲的人。
他又想起小九,想起他差点被废掉的手。
想起那四个牺牲的年轻警员,想起资料上他们家人的照片。
母亲抱着儿子的遗像,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就那么干干地睁着。
如果今天妥协了,他怎么面对阿炳?
怎么面对小九?
有什么脸去告慰那四个牺牲的英灵?
不够。
妥协,不够。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也不抖了。
他不仅仅是项越,是曾经那个黑社团头子。
他是重生归来的天道儿子!
他的脑子里装着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看到了就在金三角这片罪恶之地上,因为他的妥协和退让,白家这颗毒瘤非但没被根除,反而汲取了更多的养分,在几年后,催生出了更加恐怖的恶之花!
他看到了无数新型毒品从景栋工坊流出来。
那些被伪装成糖果、饮料、药片,全部流向涉世未深的青少年。
校园里、网吧里、深夜的街头,无数年轻人在不知情中染上毒瘾,眼神从清澈变得浑浊,身体从健康变得枯槁。
一个个家庭因为这些支离破碎,父母哭干了眼泪,再也换不回孩子的明天。
他看到了那鳞次栉比、高墙电网的诈骗园区拔地而起!
他看到了无数被高薪诱惑的同胞,被骗到这片人间炼狱,被囚禁,被虐待,被殴打,被当成会走路的美金!
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他看到了那些举债度日、家破人亡的受害者,看到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血泪控诉!
而这一切罪恶的源头,一切悲剧的种子,就埋在今天!
就埋在白家这颗看似可以点到为止的毒瘤之下!
不!他不能退!
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不是让他来当软蛋!
不是让他揣着未来的剧本,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上辈子他活得浑浑噩噩,没能为自己,也没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这辈子,他既有幸站在了这里,看到了这一切,洞悉了这一切......
那就用这腔热血!用这条命!
为这个世界,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为无辜的同胞,做点什么!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粉身碎骨!
“妥协”这两个字,在项越的脑海里被炸成碎片,直至化为齑粉!
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战意从项越胸中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他握着电话,再次开口时,话里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王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如果只是走私,如果只是私人恩怨,我听您的,到此为止。”
“但是......”
项越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悲愤,整个人化为出鞘的剑,撕裂了那层名为“妥协”的面纱!
“我在景栋,发现了白家背后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型制毒工坊!”
“王叔,他们不是在走私,他们是在制毒!是在源源不断地往国内输送毒品!”
“这不是在做生意,也不是小恩怨,他们是在刨我们国家的根!”
“每年有多少缉毒警牺牲在边境线上?有多少家庭因为它支离破碎?”
“现在已经不是您说的天平两端的砝码问题了,王叔!”
“这是一颗必须摘除的毒瘤!是一个正在我们国家肌体上不断扩散流脓的伤口!”
“今天我若是退了,我若是为了自保妥协了...”
“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没法面对阿炳的断臂,没法面对小九,没法面对那些牺牲的缉毒警。”
“王叔,我退不了!”
“此战,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