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学的奔驰引擎没熄,朴成俊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停车到现在没有动过那个姿势。
对面的废弃厂区是黑的。
不是纯黑,是那种工业区在路灯稀疏的地方呈现出来的深灰,厂房的轮廓能分辨,但边界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的墨。
运河在路灯底下有一条窄光,河边的芦苇长到了一人多高,在夜风里压着腰晃,细碎的声音混进柴油机的远处嗡鸣里。
李在成已经发过一条消息:全部到位,里面没有动静。
刘志学靠在后座,手机握在手里,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的手心微微有汗,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在这一点上停留,四十分钟,等就是了。
他面前有一部对讲机,是李在成给他的,包围圈里所有组的信号都在里面。
进了厂区之后它一直静着,偶尔有人轻轻按了下通话键又松开,传来一段短促的底噪,然后又静了。
凌晨三点五十六分,周围异常的安静。
他没法描述它,就是感觉对讲机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然后东侧那组的人说话了,就三个字:
“出来了……”
戛然而止,像说话的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然后乱起来。
好几个声音同时涌进来,刘志学只分辨出其中两句:一句是有人在喊正门,另一句是一个短促的声音,不是喊,是被击中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然后就断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刘志学把对讲机举起来,叫李在成。
叫了两遍,李在成才应。
声音粗,有点慌张,他说他们从正门出来,打了两个人,往西跑了,往运河那边。
追了,那边黑,没追上。
刘志学把对讲机放下去。
运河西段那一片路灯早废了,河岸边芦苇地在夏天长成那个样子,三个人钻进去,真的没法搜。
朴成俊在驾驶座动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刘志学盯着窗外那个方向,想起李在成布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北面是运河不用管,人从水里跑不掉。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想来,李在成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走正门。
三十多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的脑子里存在这个可能性!
被围住的人会推开正门、朝着人最密集的方向直接走出来。
这就是差距!
差距不在人数,不在武器,在于你的思路。
……
李在成几分钟后走到车边。
头发乱了,右手背上蹭了一道口子还没止,他靠近的时候脊背是弓着的,不是腰疼,是自己知道搞砸了,用这个姿势想把自己缩小一点。
刘志学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风从运河上面过来,带着芦苇的草腥气。
“你的人怎么样?”
“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脖子被打,喘不上气……我们没想到他们走正门,那个方向我们……”
刘志学的拳头出去了。
不是失控,是他站在那里想清楚了要打,然后把这件事执行了。
李在成没躲开,被打到了耳根和颧骨之间,踉跄了两步,撞在路边的水泥护栏上。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解释,扶着护栏慢慢站稳,低着头。
四周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说话。
朴正浩的电话进来了,执法队到了,问要不要进厂区。
“搜一遍,搜完撤退。”
刘志学挂了电话,重新坐回车里,朴成俊把车发动起来。
……
第二天早上,公司会议室。
桌上铺开一张仁川东区地图,废弃厂区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往西往东往南三个方向各标了几个点。
朴正浩的技术科从周边监控里拎出来的,能用的只有一段,运河路口那个,凌晨三点五十三分,两个背影快步穿过路口,分辨率太差,脸看不到,连衣着颜色都辨认不清。
仁川东区这一片的监控基础设施有多老,朴正浩比谁都清楚,好几个路口的摄像头已经坏了五六年,区衙门的预算年年被挪用,修缮计划在文件里写了又写,始终落不了地。
“第三个人呢?”刘志学问。
“不在这段里。要么提前绕开了,要么那一段根本没有拍到角度。”
刘志学看着地图,旧工业区往西,无开发空地往东,过了运河往南是仁川最老的那一片居民区,多层楼、胡同、出租屋、从各地来打工的外来人口,房子密,进去之后换套衣服什么都不是了。
“继续找。”
蔡锋在桌子对面,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来,“怎么找?朴正浩那边调动人手已经有风险,金尚浩那个案子还……”
“有多少钱发多少钱。”刘志学说,“不需要接触,找到了报给我。朴正浩安排东仁川能住人的地方挨个排查,出租屋、废弃仓库、工厂宿舍,全部盯。”
朴正浩把地图拿过来折起来,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的脸色不好,不是不愿意,是这件事的体量他心里有数,在检察厅体系内调动人手排查三个没有任何法律身份的人,整个过程还不能留记录,钱解决不了全部,剩下的那部分要消耗他在这个系统里积攒了多年的人情,而这种人情是一次性的,用一次少一次。
刘志学清楚他在盘这笔账,但没有开口去帮他算。
蔡锋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三天,四拨人,昨晚围住了,结果让人从正门跑了。”
他停了一下:“你要清楚那几个人,不是富平帮能解决的。”
“我清楚。”
“那你也要清楚,再这样耗下去,会越来越不好收场,我们耗不起……”
“我说我清楚。”刘志学抬起眼睛看他,“继续找,找到了不要动,发现了位置告诉我。”
蔡锋闭上嘴。
朴正浩把地图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说了句什么,推门走了。
蔡锋也站起来,在椅子旁边顿了一秒。
“不能再死人了。”
他说完就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会议室里只剩刘志学。
桌上那张地图已经拿走了,桌面空着,只有朴正浩那个咖啡杯还在,里面剩了一口,凉了。
他拿起手机,拨李在成:“告诉你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几个人找到!”
“好。”
刘志学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个杯子里剩下的一口冷咖啡,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