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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1章 南洋落子,等风来时

    胡志明市,第七郡,贺枫抵达后第一天。

    从新山一机场出来,坐的是普通出租车,不是网约车,现金付账,没有记录。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三点的热带阳光里展开,和贺枫见过的其他东南亚城市有一点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坐在车里看了十几分钟才想明白,是建筑的骨架不同。

    胡志明市的老城区街道尺度、骑楼拱廊、石灰外墙上的线脚和檐口,带着一种欧洲城市的结构逻辑,但颜色是热带的,黄的绿的橙的,在湿热的空气里泡久了,剥落了一层又长出一层,说不上破败,是那种有年头的东西才有的质感。

    这是法国人留下来的,将近一百年的殖民地,1954年才走,走的时候把这套街道骨架留在这里,越南人在这个骨架里填进了自己的东西,填了七十年,新的和旧的挤在一条街上,玻璃幕墙写字楼和百年前的石灰骑楼并排站着,中间连一条缝都没有,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被人强行推到了同一张合影里。

    第七郡比老城区安静,华人多,潮市福省都有,早年跟着生意来的,扎下来就没走,开店,做贸易,娶了本地老婆,生了普通话越南语都能说的孩子,这种人在东南亚每个城市都有,胡志明市这里只是特别多一点。

    贺枫找的旅馆在第七郡一条窄街里,门脸不起眼,招牌是中文的,“顺发旅馆”,字是手写的,写得不好,但写了很多年,墨迹发灰,透着一种不需要任何宣传的底气。

    老板姓郑,潮市澄海人,五十多岁,在这里待了二十二年,见过各种来胡志明市做生意的华国人,什么样的都有,他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方法,看人两眼就能分出来哪种人在做什么。

    贺枫在他眼里是做木材的,这是贺枫给他的印象,名片是做好的,公司名字是滇南的一家木材贸易公司,有官网,有注册信息,站得住脚,电话打过去有人接,接的人说的是滇南口音,这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知道贺枫是谁。

    郑老板没有多问,收了押金,给了房卡,顺手把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写在一张收据背面推过来,说如果要在这边找什么人对接生意,这个人在第七郡跑了很多年,路子熟,收费合理。

    贺枫把收据装进口袋,道了谢,上楼去了。

    ……

    房间在三楼,窗户朝着窄街,街对面是一家卖“班咪”的小推车,班咪是这里的街边法棍三明治,法国人带来的东西,被越南人改造过了,里面夹的是猪肝酱、腌萝卜、香菜、辣椒,有时候再加一块烤肉,用一截短法棍劈开来填进去,包一张纸递给你,站在街边吃,一万越南盾,折合华国币不到三块钱。

    推车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越南女人,动作很快,劈棍、抹酱、填料、包纸,一套下来不超过二十秒,客人一个接一个,她站在那里从不抬头,手不停,这个摊子在这条街上摆了多少年贺枫不知道,但看她的动作就知道是摆了很多年的那种人。

    贺枫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房间里的格局记了一遍,门的位置,窗户的朝向,走廊的宽度,楼梯在哪里,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是把出口在哪里搞清楚,这个习惯在他身上存在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就是自动发生的。

    他换了一件衣服,下楼,往街上走。

    ……

    胡志明市下午三四点钟有一种特别的热,是那种热带城市到了雨季前夕才有的闷热,天是白的,不是蓝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水汽,但不下雨,就这样闷着,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口看不见的锅里。

    贺枫在第七郡走了一个小时,把附近几条街的布局走进脑子里,哪条街通往哪里,哪个路口有监控,哪个角落有常驻的人,这些东西要靠脚走出来,地图上看不到。

    街角有一排露天咖啡摊,是越南本地那种,不是连锁店,就是在骑楼拱廊下摆几张矮桌,几把塑料椅,咖啡是滴漏式的,金属小壶搁在玻璃杯上,一滴一滴往下滴,底下放了一层炼乳,滴完了搅一搅,加冰,端上来的时候玻璃杯壁上已经有水珠了。

    贺枫在这里坐下来,要了一杯,等咖啡滴的时候,把郑老板给的那张收据拿出来看了一眼。

    阮光辉,一个手机号。

    ……

    当天傍晚,贺枫给阮光辉打了电话,说是郑老板介绍的,想谈点事,问方不方便见一面。

    阮光辉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带着越南腔,声调平,字咬得清楚,在电话里听起来是个习惯和华国人打交道的人,他说方便,约了第二天上午,还是这条街上的咖啡摊,他说他每天早上都在那里,说这话的语气像是说一个公开的秘密,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早上在哪里,这是他的地盘。

    贺枫把电话挂了,滴漏咖啡已经滴完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那种甜得有点过头的甜,和苦混在一起,但苦压不住甜,甜把苦包住了,两种味道叠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喝下去之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街上班咪推车旁边排队的人,排了四五个,有骑摩托停下来买的,有附近居民拎着袋子出来买的,那个五十多岁的越南女人还是不抬头,手不停,一个一个往下递。

    天开始压下来了,雨季来之前胡志明市的傍晚都是这样,说下不下,说不下又时不时飘几滴,空气里的水汽重到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本地人都不当回事,骑着车照常走,偶尔有人从兜里掏出一件薄雨衣套上,动作很快,不耽误骑行。

    贺枫在这里坐到天黑,把咖啡喝完,再要了一杯,把明天见阮光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想了想从哪个角度切进去,然后把这件事放下,看着对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什么都没有想。

    他有一种本事是在外面等消息的时候能真正地什么都不想,不是压着不想,是真的放空,把脑子清空,等该来的东西来,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被磨出来的,磨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天发现自己有了这个“技能”。

    夜里第七郡的街上出来了更多的人,骑楼下面的小店把灯打开,黄色的灯,把石灰外墙照成了暖的,街边多了卖烤肉串的推车,炭火的烟在街上飘,混着不远处某家店里的鱼露气味,鱼露是越南菜里无处不在的东西,发酵的小鱼做出来的汁,气味冲,但越南人做什么都往里面放,放了之后那道菜就有了一种说不清楚来源的鲜,不加别的,就是鲜。

    贺枫在咖啡摊上坐到晚上八点,站起来,把钱压在杯子底下,往旅馆方向走。

    街上有人用越南语说话,声调多,七个声调,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连续的起伏,听起来像唱歌。

    他们的普通对话在外人听来都有一种旋律感,贺枫走在这条街上,被这种语言的声音包围着,听不懂,但不觉得吵,觉得这个城市有自己的节奏,他是外来的,需要跟上这个节奏,不能让这个城市感觉到他的存在。

    顺发旅馆的招牌灯还亮着,橘黄色,照在窄街的地砖上,贺枫推门进去,郑老板在前台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没有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贺枫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躺下去,关灯。

    对面街上班咪推车的老板已经收摊了,窄街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从窗缝里透进来,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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