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分，回到第七郡贺枫从巷子出来，走了两个路口，在一家卖椰子水的小摊前停下来，要了一个，用吸管喝，站在骑楼廊下，看着街上。
他在心里给自己估了一个时间窗口。
黎德诚送客的方式太干净了，没有任何真实的合作意向，连一句“等我这边理顺了再联系”都是客套话，不是真的等，是在打发。
一个真的考虑合作可能性的人，就算暂时不方便，也会问几个实质性的问题，问你手上有什么资源，问你公司的规模，问你有没有柬越这边的具体渠道，黎德诚一个都没有问。
他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合作，他是在看这个人是什么人。
特别是那句“贺先生背后是什么人”，包裹在随意的闲聊里，但落点不是闲聊的落点，是一个有备而来的问题，是他在那场对话里唯一真正想要答案的问题。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黎德诚对他的判断已经超出了“外来商人”这个框架，他在重新给贺枫定位，而重新定位的第一步是查，查的第一个目标是那张名片上的信息，查完之后他会知道那家滇南木材公司是真的，贺枫这个人是假的。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贺枫不知道，但他不能假设对方查得慢。
他喝完椰子水，把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往旅馆方向走，步子不快，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不能让街上任何人看出来他在赶。
……
四点半。
贺枫进门，郑老板在前台，没有抬头。
他上楼，进房间，把门反锁，开始收拾，三分钟，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装进包里，换了一件外套，把那件今天见黎德诚时穿的衬衫塞进包的最底层。
他在入住前就做过一件事，找到了第二个落脚点，一家在滨城市场附近的小旅馆，华人开的，不同的老板，不同的区，和第七郡这一片没有任何关联，他用另一个身份提前登记好了，钥匙已经在他手上，放在包的内侧口袋里，摸了一下，还在。
他把房间扫了最后一遍，桌面、床头、浴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说明他是谁的东西，这个房间住过一个人，但这个人是谁，没有任何痕迹。
下楼，郑老板这次抬头了，看见他拎着包，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没有说话。
贺枫把剩下的房费结了，多给了一点，把钥匙放在前台：“有事先走了，麻烦郑老板了。”
郑老板把钱收起来，点了一下头：“走好。”
贺枫推门出去。
他没有叫出租车，走到三个路口之外，拦了一辆摩托车出租，在胡志明市这种摩托车出租叫“塞欧姆”，满街都是，不需要预约，招手就停。
他坐上去，说了一个方向，不是滨城市场，是更远的一个地方，先去那里转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再换一辆，才往新落脚点去。
摩托车钻进胡志明市傍晚的车流里，两边是骑楼，是法式线脚的老建筑，是玻璃幕墙的新写字楼，是街边摊子升起来的炭火烟，夜市开始出摊了，香茅草和鱼露的气味混在一起，随着车速往身后飘。
……
晚上八点。
黎德诚的两个人来的时候郑老板正在看电视。
两个人进门，说要见贺先生，郑老板说他下午就走了。
两个人上楼，推开房间的门，里面的灯关着，窗帘没拉，街上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床铺整齐，桌面空，浴室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房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住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其中一个人把房间里每个角落翻了一遍，翻完了出来，在走廊里给黎德诚打了电话。
……
晚上八点二十分。
黎德诚坐在客厅里，桌上的茶换了一壶，还是下午那两个茶杯，一个用过了，一个没有动过，贺枫用过的那个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电话里那个人说了几句，黎德诚听完，让他回来，挂了。
他在椅子里坐着，把左手放在桌面上，食指那半截抵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压着那半截，像是要靠这种感觉把思路压实。
这个人的反应比他预期的快。
他下午才让人去查，查完已经是傍晚，但对方在傍晚之前就已经走了，说明他从别墅出来之后就判断到了身份会被查穿，没有等到结果出来，自己先动了。
这种反应速度不是一个做木材贸易的商人该有的反应速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夜里只剩下轮廓，看不见颜色，看不见花，只有风过来的时候叶子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把那张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去，叫了人进来。
“把消息放出去，”他说，“胡志明市所有能用的关系，告诉他们我要找那个人。”
那个人点了头，出去了。
黎德诚重新坐回椅子里，把茶壶拿起来，往自己那个杯子里倒，倒了半杯，放下茶壶，没有喝，就看着杯子里的茶，热气慢慢散，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这个人还在胡志明市，他判断是这样，一个专门来打听他的人，任务没有完成不会走，他只是换了地方，换了身份，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继续做他来做的事。
不过既然来了，那也要看有没有本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