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胡志明市三天后,贺枫从金边搭车到森莫港。
清晨五点多,天刚有一点亮,东面的丘陵顶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海面还是黑的。
北关卡的值班守卫查了他的证件,对讲机说了一句高棉语,放行了。
码头方向已经有声音了,钢材碰钢材的闷响,有人在喊号子,是装卸的声音,从仓储区那边传过来。
贺枫走过沙袋掩体的通道,港区的样子和他离开时差别不大,几排铁皮顶棚子,碎石路面压得平整,左手边施工区的挖掘机停着没动,右手边工棚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吃早饭。
刘龙飞站在北关卡旁边,跟一个穿迷彩背心的缅甸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对排班。
看见贺枫进来,刘龙飞把纸递给那个缅甸人,走过来。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贺枫眼窝很深,显然是没有睡好。
“鸣哥在办公室,”刘龙飞说,“他说你回来了先去休息,明天上午开会,有什么事等开完会再说。”
“知道了,”贺枫说,“我先去洗个澡。”
刘龙飞点头,没有多问。
贺枫问了一句老五的情况。
刘龙飞说还在躺着,肋骨没长好,但精神头还行,昨天自己走到码头边上坐了一会儿,被梁文超赶回去了。
贺枫嗯了一声,往宿舍方向走了。
……
宿舍在工棚区西头,一排平房,贺枫住的那间在最里面,门没锁,推开进去,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的东西没人动过。
他把包放在地上,先把内侧口袋里的信封取出来,看了一眼封口,放进桌子抽屉里,用一本笔记本压住。
然后洗澡。
水是凉的,森莫港没有热水系统,所有人洗澡都是凉水,从地下抽上来的井水,带着一点铁锈味。
贺枫在水下站了很久,把越南那一周的汗、灰、紧绷全部冲掉。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越南那身,衬衫、外套、裤子、鞋,全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死,准备扔掉。
不是因为上面有什么线索,是习惯。
他躺在床上,本来只想闭眼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他看了一眼手机,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杨鸣让人把调度室腾出来开会。
调度室在仓储区二楼,是港口运营以来刘龙飞待得最多的地方,铁皮顶,三面墙一面窗,窗户对着码头方向,能看见泊位和海面。
一张大桌子,几把折叠椅,桌上铺着港区平面图,旁边压着一叠货运单据和两部手机。
刘龙飞是最早到的,他把桌上的单据收拾到角落里,搬了几把椅子进来。
贺枫第二个到,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说话。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睡够了之后眼窝没那么深了,但整个人还是偏瘦。
老五是被人搀着上来的,右肋缠着固定带,左膝绑弹力绷带,上楼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坐进椅子里之后才缓过来,冲贺枫点了个头。
沈念从施工区那边过来,白衬衫长裤,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坐在桌子另一边。
她腰侧还有点僵,坐下的动作比正常人慢半拍,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或者注意到了也不说。
方青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他是前天从曼谷赶过来的,花鸡的车一起来的,穿一件黑色T恤,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坐到最边上的位置。
他习惯坐在能看到门的地方。
花鸡最后一个进来。
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右腿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仔细看的。
他穿着短裤,右膝上的手术疤痕还是新的,暗红色,缝合线拆了但痕迹还在。
花鸡进门扫了一圈,对贺枫说了句“回来了”,贺枫嗯了一声。
花鸡在老五旁边坐下,右腿伸直放着,没有弯,弯起来还是不太行。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界面,麻子从曼谷接入的,画面里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背景是公寓的白墙,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
人到齐了。
杨鸣从楼下上来。
他站在桌子正面,没有坐下,扫了一眼所有人。
贺枫、花鸡、老五、刘龙飞、沈念、方青,屏幕上的麻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码头方向传来远远的吊臂声,有人在外面用高棉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也安静了。
没有人知道杨鸣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回来要讨论什么。
贺枫的越南情报还没有当面汇报,花鸡是前天才接到电话从曼谷赶回来的,老五本来还在养伤不该动,方青刚从韩国刚回来。
杨鸣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连麻子都视频接入了,这个阵容上一次凑齐还是在决定反击走私团伙的时候。
杨鸣看了一眼窗外的码头,转回来,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