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酒店门口的豪车走了大半。
狄浩从台阶上下来，脚步还是稳的，脸上带了点酒色。
今晚这顿饭他没少喝。
李云交代的话他记着，凡是敬陈至的酒，隔着两个座位他都端起来接了。
一晚上下来，他替陈至喝掉的酒里，大半是郭明贵那敬过来的。
司机把车门拉开，等他坐稳了才轻声问：“浩哥，回家？”
狄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个多钟头前，孙伟发来一条消息。
“去公司。”
车子驶出酒店车道，汇进滨海路的车流。
窗外的西港还醒着，赌场门口的灯牌一块接一块从车窗上闪过去，嘟嘟车载着刚睡醒的人往各个园区送。
狄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一点没歇。
公司在滨海路后面一栋写字楼里，楼下挂着网络科技公司的牌子。
这个点，楼里只剩值班保安，见了他的车，老远就把闸抬了。
办公室在顶楼。
狄浩刚把外套脱下来，门口有人敲门，孙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浩哥，我估摸着你散了席就得过来。”他把手机递上去，“林文傍晚传过来的。”
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的纸。
生意执照的复印件，这几年在金边接过的工程，住在哪一片，家里兄弟几个，密密麻麻小半屏。
这份东西，林文在金边托人花钱，查了不少天。
狄浩只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两个钟头前他都亲耳听过了，连上面没写的，他也听了个齐全。
他把手机递回去，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小伟，你问问林文。”他说，“他现在，能不能联系上森莫港的人。”
孙伟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电报的消息发出去，没过几分钟，那头就回了。
孙伟把手机递过来，上面就一行字：可以想想办法。
“告诉他，尽快。”狄浩说，“我要的是一条随时能搭上话的路子。”
孙伟低头把话敲过去。
敲完，他没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狄浩。
“浩哥，为什么你要让林文和森莫港搭上线？”
狄浩看了他一眼。
“小伟，你跟我多久了？”
“六年，多点。”孙伟想都没想。
……
六年多前，仰光。
那时候狄浩在仰光做境外服务器的生意。
机器架起来，租给那些有“需要”的客户，人家拿去干什么，他从来不问。
狄浩是正经计算机专业毕业的，脑子好，手上功夫也硬，机房从架线到装系统都是自己弄。
可机器多了总有坏的，他常去仰光的电脑城淘二手配件，一来二去，认识了在里面租柜台修电脑的孙伟。
孙伟话少，可修电脑的技术不错。
有一回一块硬盘坏在他手里，里面的东西要是流出去，狄浩得出大事。
孙伟修好了，数据原样奉还，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打那以后，狄浩把他从电脑城挖了出来。
再后来，西港有园区托人找到狄浩，请他过去搭网络、架服务器。
狄浩带着孙伟过去，活儿干得漂亮，园区背后的人一层一层往上引，把他引到了陈至面前。
陈至看中他年轻，懂技术，又会办事，把他招到了身边。
狄浩就此留在西港，从管机房的做到管盘子的，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孙伟一路跟着，从修电脑的，变成了替他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的人。
六年多，狄浩什么事让他经手，什么事只让他经手一半，心里有数。
孙伟也从来不问不该问的。
像今晚这样把“为什么”问出口，六年里数得出来几回。
所以狄浩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句实话。
“森莫港那边的老板，是我哥的一个朋友。”
孙伟张了张嘴，没出声。
狄浩有个哥哥，人早就不在了。
这件事他只在酒后提过一嘴，哪年没的，怎么没的，一个字没多讲，孙伟也从来没敢问。
可就这一句，够孙伟把前后的事串起来了。
难怪当初肯拿情报去换林文这么个人，难怪把林文放去金边，又让他想办法贴上森莫港。
原来浩哥早就想在自己和森莫港之间，留一条能搭上话的路。
孙伟自以为把这件事想通了。
其实他想到的，连一半都不到。
狄浩没管他信没信，接着把今晚的事说了。
雪茄室，郭明贵，万隆。
他挑要紧的讲：郭家看上的从来就不在公路上，人家要的是整个森莫港。
郭家上面站着金边的大人物，如今缺两样，一样是钱，一样是最上面的态度，所以找到了董事长头上。
董事长没点头，也没把门关上，一句不见兔子不撒鹰，把球踢了回去。
孙伟越听，腰杆越直。
听到最后，他盯着狄浩看了半天，把声音压得很低：“浩哥，你是想……给那边递个信儿？”
狄浩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
他确实在犹豫。
这个信递出去，是一份大人情，也是一道缝。
往后大子集团跟他之间，就永远隔着这道缝，补不上，也说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狄浩开口了，问的却是一句不相干的话。
“小伟，我问你个事。要是你家里人，为了一个朋友，出了事。这笔账，该不该记在那个朋友头上？”
孙伟愣住了。
他想了想，认真答：“那得看出的是什么事。要是那朋友故意坑的、害的，我肯定不能放过他，追到天边也不能放过。可要真是个意外，谁都不想的……”
他顿了顿：“那也没办法，怪不到人家头上。”
狄浩没接话。
他哥哥，走了很多年了。
那笔账，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恨了很多年，后来才认了：有些账，算不到活人头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不知道是回给孙伟的，还是回给他自己的。
孙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浩哥，这事儿……”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真要做了，万一让董事长知道，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狄浩从桌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小伟，木棉的名额，董事长给我多久了？”
孙伟算了一下：“有些日子了。”
“名额给了。”狄浩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人呢？到今天，一步没让我离开西港。金三角那边，可有过一句准信？”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
孙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说就难听了。
“行了，回去吧。”狄浩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林文那边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孙伟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狄浩已经转过身去，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灯火混在一起。
孙伟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的滨海路还亮着，赌场门口的灯把半条街照得雪白，拉客的嘟嘟车一辆接一辆从楼前滑过去。
狄浩在窗前站了很久。
烟灰缸里那截烟早就灭了，他也没有再点第二支。
顶楼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