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金边的公路上,一辆皮卡不紧不慢地朝西港方向开。
开车的是林文。
方向盘他握得很正,车速压在限速底下一点,超车之前必先打灯,规矩得像个刚拿驾照的新手。
花鸡坐在副驾驶,座椅往后放了一格,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
林文的后背一路都没敢真正靠上椅背。
他紧张,跟路况没有关系。
身边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而他现在做的事,是背着狄浩,把这个人拉进西港。
车过一段长坡,路边是成片的腰果林和红土坡。
花鸡忽然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阵,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文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这趟出门,是花鸡定的。
白天花鸡找到他把钥匙丢给他,只说了一句:去西港,你开车。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花鸡在城外那处小院守着郭明贵的时候,让阿财进城找了一趟林文。
阿财只递过去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个联系方式,花鸡是当试金石用的。
半路那场伏杀,雇枪的钱是郭明贵出的,口供人证都在,这一层已经钉死。
可车是从小洋楼开出来的,油是在哪儿被人抽的,到现在没有落死。
林文在茶楼跟过他,林文背后是狄浩。
这条线干净不干净,花鸡要一个准数。
号码递出去,林文的反应就是答案。
要是那场伏杀里有狄浩的影子,林文拿着这个号码只会当它是块烧红的炭,躲都来不及。
人心虚的时候,最怕对方主动递东西过来。
要是狄浩跟这事不相干,林文就一定会打来。
狄浩派他来金边,本来就是要他搭上森莫港,一个能直通花鸡的号码,正是他交差用得上的东西。
再往深一层说,不管狄浩安的什么心,这条线只要接上,就攥在了花鸡手里。
西港那边往后有什么动静,多一张能说话的嘴,总比没有强。
很快,电话来了。
林文在电话里只带了一句话:狄浩让他转告森莫港,郭明贵前一阵去过西港,见的是大子集团的人。
就这一句,多的没有。
花鸡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郭明贵在里屋什么都招了。
枪队,他哥哥,大公子那一房,吞港的盘子,一样一样都吐了出来,嘴里却从头到尾没有西港这两个字。
这条信要是真的,郭明贵瞒下的就是最要紧的一层:万隆的后头,除了金边的势,多半还牵着西港的钱。
而狄浩把这句话递出来,等于把集团自家客厅里的事捅给了外人。
这种事传出去,够他死几回的。
这件事,花鸡没有再进里屋去问。
郭明贵那张嘴,吓破了胆的时候都能把西港咽下去,再问一遍,只会多编出一套话来。
人交回港里,这一层让杨鸣当面去撬。
再说,消息的来路多一个人听见,就多一分从西港倒推回去的风险。
信还没核实,来路先不能替人漏了。
出发前一天夜里,他给杨鸣去了个电话,话很短:狄浩那边递过来一条信,说郭明贵前一阵去过西港。人交接完,我过去核一核,顺路。
杨鸣在那头停了两秒:“要人吗?”
“不用。”
“嗯。当心。”
至于狄浩为什么肯冒这个险,花鸡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图钱说不通,狄浩不缺这份钱。
想到最后,落在了狄明身上……
所以这一趟,他要自己去,坐到对面自己看。
傍晚,皮卡进了西港。
这座城花鸡不陌生。
他指着路让林文七拐八拐,最后停在老城一条巷子口。
旅馆是华人开的,三层小楼,门脸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收现金,登记本上写什么是什么。
一个房间,两张床。
花鸡没解释,林文也不敢问。
手机就摆在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充着电,一整晚,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敢。
这一夜林文几乎没怎么睡。
两米外躺着花鸡,听不见翻身,也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可林文知道他醒着,或者说,随时都能醒。
他把自己的处境在黑地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狄浩那头攥着他老家的人,让他带话给森莫港,他带了。
花鸡这头接了话,却不按常理回话,坐着他开的车,一声不响进了西港。
要是让狄浩知道……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更不敢的,是在金边对花鸡说半个不字。
糖水铺那次摊牌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个人对他客气,只因为他还有用。
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指望是:花鸡要是想弄死狄浩,用不着这么麻烦,更用不着带上他。
这一趟要办的事,多半死不了人。
想到这儿,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窗帘缝里透着白。
对面那张床空着,被子平平整整。
林文一下子坐了起来。
房间里没人,卫生间门开着,也没人。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机还在,充电线都没动过。
心里那点慌还没落回去,门口传来钥匙响。
花鸡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一袋白粥,一袋油条,还冒着热气。
裤脚上沾着灰,鞋帮上有泥点,出去得显然不是一会儿了。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吃吧。”
林文没什么胃口,还是把一碗粥喝完了。
吃完,花鸡把桌上收干净,跟他交代:“给狄浩打电话。就说你人已经在西港,有件要紧的事,电话里讲不了,要当面见。城东的蜀香楼,川菜馆,中午十一点半。”
“他要是问什么事呢?”
“见了面说。”
“他要是问,我怎么突然到西港来了……”
花鸡看了他一眼,林文立马闭上嘴。
电话开着免提拨出去,响了三声就通了。
林文照着说了一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你一个人?”狄浩问。
林文的手心一下子就潮了。
他抬眼看了花鸡一下,花鸡点了点头。
“一个人。”他听见自己说。
“行。”狄浩说,“十一点半。”
电话挂了,房间里静下来。
花鸡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街已经热起来了,摩托和嘟嘟车挤成一团,粉摊的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