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哈的天已经很冷了!
因为地势偏北,冬长夏短不说,春天的脖子也短。
关内的那一道时令在这里根本就用不上。
所以,兀良哈的土豆种植比关内要晚很多,收获自然也跟着一起晚。
至于收成,那是一言难尽。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法子,同样是人........
可那些牧民的土豆收获就是比不了关内来的这群汉民。
土豆的产量就是不一样!
汉民天生会种地,就像牧民天生会骑马放羊一样。
收成不一样就算了,这群人开始对着长生天念叨。
他们说长生天偏心。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种苗,为什么汉民的土地收成就比自己多,自己为什么就少。
长生天若是有灵,估摸着要烦死了。
虽产量有高低,可收获的欣喜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没有人不喜欢土地里长出来的这个小东西。
它的出现可是养活了好多人。
在大雪把草原穿上了白衣的那几个月,数枚小小的土豆就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
虽然吃不饱,依旧饿肚子,可它却能让肚子里有东西,不至于让人饿死。
放在炉子边烤熟,轻轻地用指甲掀开一层皮,撒上盐粒,塞到嘴里就是人间美味。
省时省力还格外的方便。
如果想换个口味,那野葱,野韭菜也可以来点,一样好吃。
现在不光种地,他们也学会了种菜,使劲种,学着别人收拾好,做菜干。
自打开始吃菜,茶的需求就不是那么大了!
看着地里忙碌的人,王不二格外的有成就感!
眼前的这一切,有一半他的功劳,要打仗,要想赢,就必须有一个结实的后方。
“令哥要来了,过冬的牧草还有很大的缺口,在今年的雪降临之前我们要完成苜蓿的采购和两倍的牧草收集!”
陈默高点了点头。
“苜蓿这个事我来管,对了,豆子也是一个缺口,战马的运动量极大,光靠草和谷物不够,这个一定要备上!”
“我知道,熊大人那边怎么说!”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过了,他在做行军路线,在不依靠山海关的情况下,如何把现有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这个事难啊!”
陈默高喃喃道:
“令哥那边两万多人,你手底下有三千河北汉子,春哥那边一万,再加上后勤,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啊!”
“所以,要不说人家被称之为人杰呢!”
陈默高无奈的翻了翻白眼,他不行,他干不了这个活。
管理一千人是他的极限,再往上加,让他来管理就是个灾难。
“这一战必须赢!”
“对,必须赢,辽阳和沈阳必须打下来一个,如果不打下来一个,咱们这边就需要放弃草原这地方了!”
王不二的话一点没错。
这一仗如果输了,余令需要缓好几年。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赢了还好说,一旦输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余令这边已经掏空了归化城的全部积蓄。
虽说抄了好多盐商的家,有好多的银子。
可若不能把银子换成军需,银子终归是死物!
“孙豫齐那边怎么说?”
陈默高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得意道:
“沈阳城内的布防图,建奴各家的大院,八旗的军火库,以及府库全都在我怀里了!”
“辽阳的呢?”
“辽阳的就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鸠占鹊巢,里面原先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变化最大的其实是沈阳!”
陈默高咬着牙怒声道:
“狗奴把这里当作他们的国都!”
沈阳被占了,建奴自称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
赫图阿拉也是的,建奴大言不惭的说这是他们建起来的。
其实这都是胡扯。
赫图阿拉原本的名字叫做建州卫,归属奴儿干都司管辖。
现在成了建奴的天命之地,是他们的建造地,如今更扯......
说什么辽东就是他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的牧马地。
这么扯就算了,问题是,还有人信。
陈默高骂着离开,在离兀良哈不远的林子里,马归咬着牙跟着前面的队长。
他不敢掉队,掉队了就可以回家了!
“才这么会就开始咬牙了,回家吧,家里舒服,真的,别折磨自己了!”
“我是不会掉队的!”
王老斜笑了笑,继续狂奔,他想看看马林老帅后人到底潜力如何。
在心里,王老斜其实已经认可了他。
这小子是个苗子,对自己狠,能成大事。
“别逞能,划破了你的小脸多不好!”
“你能行,我也能行!”
马归长的很英俊,可能因为练武的缘故,他肩膀宽阔,腰部紧窄,给人一种力量、挺拔的英武之感。
“小子,问你一个事!”
“队长你说!”
王老斜压低嗓门道:
“你长的这么好看,去青楼是不是不花钱,别生气,我就是好奇,我的这张脸就是太丑了!”
马归已经有些生气了,索性不再说话!
“哎,脸皮子还是薄,还能生气,这怎么成,你的任务是听令,不该有自己的情绪!”
王老斜邪魅一笑:“跑起来,小白脸给老子跑里来,快,快!”
“娘的,马林老将军何等人物,你这小子莫不是要给老人家丢脸!”
“我不会!”
“你生气的样子好美,嘟着嘴巴,瞪着大眼的模样真可爱.......”
王老斜用恶毒的语言奚落着马归。
王老斜可不管这些,一群男人待在一起,还在军中。
如果不把书本上的礼义廉耻和纷杂的情感给扔掉,一旦开战.......
在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可能会死。
如果因为这个就生气,肯定是融入不到都是男人的军武里。
等到大军到来,一群男人开的玩笑比这还过分。
如果因此而生气,有了间隙......
战场配合就会有大问题。
王老斜见过老鸨子训歌姬。
人家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把身体隐秘的、需要衣衫包裹严实的东西当作羞耻的。
老鸨子说要把自己的身体看成一件乐器。
钱少,客人可以摆弄乐器。
钱多,客人就可以随意的改造乐器。
王老斜还听文宗讲过。
他说宣宗皇帝朱瞻基不仅下令查封妓院,还立法,让违抗的官员罢官且永不续用。
效果有,但根本阻止不了!
那些官员会以过寿的名义把唱曲的人请到家里,过寿完毕,一群人那个啥。
这个月我过寿请你......
下个月你过寿请我!
为官多年,不会连十二个“志同道合”的友人都找不到吧!
所以,王老斜要说服马归,要彻底的忘记他的先祖是马林。
不忘记这些,他就始终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翻过山头,千篇一律的枯燥变了,马归也呆住了。
在远处,一块块良田顺着蜿蜒的河道整齐的分布着。
河流如蛇,良田如鳞,视野的尽头,大小湖泊如龙头!
“他娘的,草原有堪舆的高人啊!”
王老斜开心的欢呼了起来,不知是听到了马归的那句脏话,还是终于到了目的地。
兀良哈的斥候也发现了王老斜这群人。
片刻之后,呜呜的号角声随之响起,草原上的人开始行动了起来。
紧靠着湖泊的空地被清理了出来。
熊廷弼钻出自己用来办公的土房子,看着远处咧着嘴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已经等的太久太久了。
“我终于还是等到了!”
春哥的脸上强挤出一点笑容,他看不到自己笑,可他知道自己的笑一定很难看。
可在当下,他除了笑别无他法,笑掩盖不住他忐忑的心。
号角声连绵不断,半夜里还能听到它低沉的吼叫声。
第二日清晨,太阳升起,山坳里出现了一面大旗,紧接着就是旌旗的海洋。
当黑色的浪潮从山坳里完全冲出,天地一片寂静。
“上马,前三十里扎营!”
旌旗开始挥舞,战马开始跑动,大地颤抖了起来。
恐惧开始蔓延。
战马让大地抖动了起来,大地通过抖动把低频的音浪把声音均匀的平摊到每个活物身上。
音浪和人体产生共振,随着马蹄的抬起和落下,抬起和落下。
这种沉重到极点的脉搏式震动如战锤,狠狠的敲打在每个人身上。
就像有一双手,狠狠的插进身体里,猛的一下攥住了五脏六腑。
这就是重骑兵的威慑力。
春哥难受极了,他还是没想好如何面对余令。
可现实已经来到,余令已经来了。
大地的抖动,慢慢停止,所有人不由的松了口气。
春哥带着族人上前见礼。
看着春哥,余令并未下马,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身后族人的小辫子。
春哥虽然没有把脑门前长发剃掉变得和他们一样。
可春哥脑袋后也有一根小辫子。
“既然有了心思,我兑现我当初的诺言,你可以带着你的族人离开了!”
王辅臣夹了夹马肚,战马往前一步。
身后众人也一起往前一步!
杀气,煞气,如山倾扑面而来。
春哥心里苦,他知道余令不会骗子自己,他可以和族人离开。
前提是,他只能和族人离开。
那些人他是带不走,如果走了,除了几百族人,他会再次回到以前的穷困潦倒。
“错了,请责罚!”
余令沉默了片刻,扭头对曹文诏道:
“曹大哥,今后你接手春哥手底下的一万儿郎,把政策讲到位!”
“遵命!”
阮大铖呆住了,余令的一句话就卸掉一个万户的兵权,这是什么实力?
吩咐完,余令翻身下马,看着春哥笑道:
“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辫子,你说了,你会重头再来!”
春哥见海东青的大旗还在,松了口气,赶紧道:
“我会处理好的。”
余令离开了,朝着熊廷弼走去,见两人进了屋舍,春哥才发现浑身早已经湿透了!
见肖五在看着自己,春哥赶紧道:
“五爷,五爷,救救我,救救我.....”
肖五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
“哎,糖鸡屎他狗日的连我都打,都要把我送回长安去,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