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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钱谦益和小爱

    “爷,苏大人又派人送来了古籍!”

    头戴飘飘头巾,身穿宽大道袍的钱谦益抬起头:

    “哪朝的?”

    “回爷的话,是唐朝的,分为两部分,一是流失的王羲之的摹本,《‌丧乱帖‌》和《‌孔侍中帖‌》;二为颜真卿的颜氏家碑文的拓本!‌”

    钱谦益一愣,光着脚就往外冲。

    看着离去的爹,什么都不懂的钱家小子以为自己被遗弃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哭声响起,一个四五岁的小子从二楼猛的冲了下来。

    手掌沾着墨点的他咧嘴笑起来,低声道:

    “乖,小宝乖,师兄在呢,师兄在呢!”

    脚步声临近,钱谦益捧着书卷去而复返,瞅了一眼还在哭的长子,钱谦益歉意的笑了笑,轻声道:

    “成功,带你师弟去找二师娘去!”

    小家伙更加开心了,他不想练字,可每日的课业却是固定的。

    现在,课业似乎不用写了。

    “知道了,师父!”

    吩咐完,钱谦益开始朝着二楼冲去,一边疾走,一边急促的念叨着:

    “篆籀笔法,对的,这就是颜清臣的额篆籀笔法!”

    书楼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梳着妇人头饰的小爱走到书楼,朝着里面看了看,然后轻轻的掩上了屋门,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众人吩咐道。

    “没事不要去打扰郎君!”

    才走几步,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了起来,摇着尾巴,齐齐朝着前院冲了过去。

    梳着妇人头饰的小爱眉间猛的扭成一个疙瘩。

    “五爷,你够了!”

    肖五来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事,还是怕院子里的狗,他每次来都不走大门,习惯把脑袋搁在围墙上。

    这明显就是翻墙,只不过翻了一半而已。

    “为什么不走大门?”

    “为什么要走大门!”

    “门就是让人走的!”

    “墙就是让人翻的!”

    小爱闻言一滞,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胸口腾的一下冲到天灵盖。

    能把错事说的理所当然,这天底下除了肖五其他人做不出来。

    “我要告诉余大人!”

    院墙上的脑袋消失,肖五不满的嘟囔着:

    “你们就拿糖鸡屎压着我吧,等他走了,我天天来,我把狗全部打瘸。”

    大门打开,肖五进了门。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也不管门房愿不愿意,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门房塞了一坨米粒大小的银疙瘩。

    见夫人瞪着自己,门房猛的一激灵,赶紧道:

    “夫人,你听我说,小的绝对没收过钱,小的祖孙三代人都跟着郎君,做不出来这种留口舌的事情,夫人,夫人.......”

    小爱深吸一口气,捶了捶胸口。

    一扭头,肖五不见了,等再看到肖五的身影,小成功已经挂在了肖五的身上。

    各种好吃的很快就塞满了小成功的手。

    肖五是来看小成功的。

    “大木,这个是艾窝窝也叫“不落夹”。

    这个是定胜糕,定国送来的,他说这是江浙地区的传统名点;这个是丝窝虎眼糖,宫里出来的,贼甜......”

    小爱的气突然就顺了,忍不住笑起来。

    肖五喜欢跟孩子玩是众所周知的。

    不要以为肖五什么样的孩子都喜欢,他只喜欢四岁到九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过了这个年龄段,肖五就不怎么喜欢了。

    小爱猜想,在肖五的眼里,过了九岁或许就是大人了。

    既然是大人,那就没资格吃零食。

    具体是不是就说不准了。

    因为,肖五对余令就像对孩子。

    零食吃完,肖五就去了高达九层藏书超过十万册的书楼。

    小爱不敢阻拦。

    因为在肖五的眼里她好像不是很重要。

    因为,得罪了肖五,疼爱自己的夫君不仅不会说肖五,反而会呵斥自己不懂事。

    在肖五的眼里,这天底下,他只尊敬茹慈。

    什么二夫人琥珀,三夫人海兰珠不在此列。

    钱谦益没想到门会开,也没想到肖五会来。

    见有人来了,钱谦益拿出刚才品鉴的字,得意的显摆道。

    “字如何?”

    “四四方方的很好!”

    钱谦益闻言格外的开心,当着肖五的面开始拓印,一边忙,一边开心的嘀咕道:

    “这是他们从倭奴那边搞来的!”

    “哦,倭奴啊!”

    “肖五啊,我可告诉你,虽然这些字也是拓印,却是最接近真迹的字体,价值不可估量,一字真的值万金!”

    肖五的眼睛亮了,这一刻全是智慧的光芒。

    字好坏他是真不懂,可他听懂了千金。

    肖五把钱谦益的糕点吃完后就走了,他像游神一样进了皇城,直接朝着皇宫而去。

    他要去看八女的娘亲。

    八女的娘亲会讲吓人的故事,肖五爱听。

    最爱听宫女被塞到井里的故事。

    肖五才走,钱家的门房就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不到,六十多份拜帖就出现在案前,全是来拜见的人。

    看着拓印好的字,钱谦益淡淡道:“说!”

    “老爷,还是那一套,他们想请你说说情,希望朝廷能多用用南方士子,第一个五年已过,内阁里南人只有朱大典一人。”

    小爱看了看老爷的脸色,继续道:

    “他们的意思是知道错了,内阁少了南人,现在南方的铜臭气一日比一日腥膻,他们说非长久之计!”

    “铜臭气?”

    钱谦益嘴角上扬,语气也轻佻了许多:

    “不是还有个史可法么?”

    小爱闻言小声道:“宪之虽然不错,可大家都说他太死板,没有阎应元的运筹帷幄,也没张煌言文武兼备的风骨!”

    “继续说!”

    “史可法、张溥、张采以及你的弟子瞿式耜虽都是人中龙凤,可在众人的眼里,他们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

    小爱顿了一下,见夫君没生气,继续道:

    “就为人处事和做官的魄力而言,他们根本不能同阎应元、张煌言以及李定国三人来相提并论。”

    钱谦益闻言叹口气。

    这些评价非余令刻意的去吹捧,而是这些年来好事者通过做事来对比而出的结果。

    史可法、张溥、张采和瞿式耜实干太少。

    史可法管了三年扬州,中规中矩,没有闹出大事端,但也没有什么进步。

    他们只是胜在学问一途而已。

    如今的大明取材论才学,但论才学的前提还有一个要命的点。

    这个点就是实干,说白了就做实事。

    先前的那一套不行了。

    先前扬名很简单,找个厉害的座师,然后花点钱多请人吃饭,酒饭管饱,给些钱,自然就会有人吹捧你。

    现在不行了,现在有人专门盯着你做了些什么。

    如果没有踏踏实实的去干过一些出彩的实事,再想花钱吹捧一番,会有人把你的底裤都给扒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东林党并未消失,浙党也并未退散。

    成员以昆山人为主,‌跟东林党对着干被称为"邪党"的昆党、宣党成了赢家。

    他们还在朝堂,因为人少的缘故,拿下不少清贵的官职。

    这群人不是御史,却专门恶心人。

    想入内阁可以,前提你得是真金。

    齐党,浙党‌,昆党,宣党以及以熊廷弼为尊的楚党成了彼此的矛和盾。

    你挑我的刺,那我也挑你的刺。

    朝堂吵闹不休,却又完美的平衡。

    “老爷,妾身不敢多言,妾身认为这件事就是泥坑,你现在是木秀于林,常言也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小爱打开了话匣子。

    “说句不当听的话,有时候父母都靠不住,外人就更不要说了,他们不会希望你过的好,尤其是比他好!

    小爱的眼眶泛红,她对人生的体会足够深刻。

    家逢巨变,自己却被父母卖到名妓徐佛家为养女,这就是自己的父母。

    若是被卖给人当童养媳小爱一点都不恨,被人打死都不恨。

    可被卖给妓女当养女.....

    如果自己美貌不够出众,如果自己学习不够刻苦。

    如果自己看错了脸色,自己现在的命运怕是想都不敢想。

    那个烂泥坑,是喷着一层厚厚香水和糖霜的狗屎。

    看着好看,闻着诱人,可里面却是人世间最脏,最恶心,最腥臭的腌臜之地。

    “说的很好,继续说!”

    “熟谷下垂,智者谦卑,只要老爷继续修书,继续著史,继续不偏袒,不帮任何一人,史书修完,教材编撰完毕,当可为天下文宗!”

    钱谦益莞尔一笑。

    他现在在编撰教材,这是大事,编撰完毕,今后座师二字怕是成为历史。

    因为,今后的四书五经释义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钱谦益做一部分,钦天监在宋应星的主持下编撰教材的第二部分。

    算术,农科,水利这类杂学会成为接下来考试的第二部分。

    山西,宣府,辽东,山东已经在试行了。

    山西宣府考生考的一般般,山东学子是真的猛,他们对考试有着令人惊讶的适应度。

    “我懂了,我年纪大,不掺和了!”

    小爱说的委婉,当初余令也说了这样的话,却是无比粗鲁不堪。

    想到这里,钱谦益心中的涟漪消散殆尽。

    “都退回去吧!”

    小爱开心的笑起来,他就怕老爷心软去帮人说项。

    有一点她没说,南人都被压制成这样,都不敢像神宗天启那会儿蛊惑士子杀官抗法,然后把可怜的士子吹捧成英雄.....

    可见,他们已经动弹不得了。

    小爱猜想,一定有个人在等着他们,只要他们在做这样的事,接下来他们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小爱猜想这个人是待在南京的刘宗敏。

    从满是算计和龌蹉之地爬出来的小爱虽然不懂官场,可她却懂人心。

    官场是人,无外乎人心算计。

    这世间也没好人和坏人,只有权衡利弊之后的袖手旁观。

    她觉得错不了。

    小爱的猜测完全正确,刘宗敏真的在等着这些人。

    只要这些人敢闹,他就敢去杀,现在改了,不叫杀贼了。

    现在叫反恐。

    听听,这名头多好,直接用最粗暴的力量抹去,就如抹去那些西洋人的教堂一样,直接让你彻底的消失。

    没有什么比杀戮简单粗暴。

    “爷,钱府再次把拜帖退了回来!”

    酒楼上等待消息的人闻言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脖子上的绳套根本就扯不下来。

    余令比当初的洪武爷还狠。

    “走吧,回去吧,诸位大人,如果不想族灭,我们这一代不用瞎想了!”

    酒楼的人随即消失,既然反抗不了就只能忍着,什么都没活着重要。

    瞿式耜走侧门进了钱家,很是熟络的抱起两个孩子。

    “郑成功师弟,走,师兄去看看你的学业去!”

    “啊?”

    “啊什么啊,等我踢你是不?”

    郑成功哭了,有个人却笑了。

    三味书屋里,余令好奇的看着眼前人,忍不住道:

    “你说叫什么?”

    “学生顾炎武,拜见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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