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公继续道,声音放低了几分:“老夫也不希望落什么把柄给那些腐儒。公子若是真想谢老夫,就请回吧。把礼物带走,把名声留下。这才是对老夫最好的谢礼。”
王离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吴公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自己。
王离今日来的目的,吴公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游说法家,什么送礼物,都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儒家主动上门。
他拜访蒙毅,声势浩大。
再来拜访吴公,同样声势浩大。
法家两家重要人物他都拜访了,唯独儒家,连门都没进。
这个消息传出去,儒家会怎么想?他们会坐得住吗?
吴公之所以不收礼物,是因为礼物一旦收下,就会给儒家留下把柄。
儒家会说,你看,吴公收了王家的重礼,所以法家才会去海外。
这是受贿!
这是结党!
这是营私!
到时候,吴公百口莫辩。
不收礼物,干干净净,儒家想抓把柄都抓不到。
王离站在书房中,看着吴公那张清癯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吴公严于律己,公私分明,不给人留任何把柄。
他在吴公面前,只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他进门的那一刻,吴公便已经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甚至连后路都已经给他想好了。
如果他再坚持送礼,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不懂事,不识趣,不知道进退。
王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吴公,郑重地躬身行礼:
“王离受教了。如此,便告辞了。”
吴公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淡淡道:“公子慢走。”
王离转身,走出书房。
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走出府门,他吩咐家丁将礼物原封不动地搬回马车上。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王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吴府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内,那个清瘦的老人,依然坐在书房里,捧着那卷竹简,静静地读着。
王离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清脆地回响。
他的身后,那队载满礼物的马车缓缓跟上。
回府的路上,王离一言不发。
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到了吴公的拒绝,想到了蒙毅的收下,想到了儒家的反应,想到了皇帝的态度。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他理不清头绪。
他想到了皇帝。
皇帝比他还要年轻几岁,却能压得这些朝堂上的老狐狸透不过气来。
吴公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蒙毅在皇帝面前,也是谨慎小心,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他,在吴公面前,却感到了深深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差距。他什么天之骄子?
跟皇帝比起来,差得实在太远了。
这可不仅仅是身份,还有的是皇帝的手段。
王离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陛下是天纵之才,你不要拿自己跟他比。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做好王家的子孙,就够了。”
可是,做好自己,谈何容易?
马车在武成侯府门前停下。
王离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府门。
楚悬还在这里。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卷书,手中端着一杯茶,正悠闲地看着。
见到王离进来,他放下茶杯,笑道:“二弟,今日可还顺利?”
王离走到他对面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表情有些复杂:“也算顺利吧。吴公那边,没有收我的礼物。”
他顿了顿,将今日在吴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吴公拒绝礼物,到吴公点破他的用意,到吴公那句“老夫也不希望落什么把柄给那些腐儒”。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楚悬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笑了。
“兄长,去之前,我就在想,要不要不送礼物。毕竟吴公是法家的人,法家讲究严刑峻法,可能会拒绝。可我还是送了,我怕不送礼物,显得对吴公不恭敬。”
楚悬点了点头:“正是。蒙廷尉那边,礼物收得好好的。到了吴公这里,若是不送,岂不显得厚此薄彼?”
楚悬话锋一转:“不过……你去吴公府上,本来就是做样子给儒家看的。无论他收还是不收,对你而言,意义都是一样的。”
“他收了,说明法家与王家关系亲近,儒家会更加着急。他不收,反而更好,这能表明他严守律法的清廉态度,儒家也别想拿这个做文章。”
王离皱眉:“可蒙廷尉收了我的礼。若我不去拜访儒家,儒家若是趁机弹劾蒙廷尉收受贿赂……”
楚悬摇头道:“二弟,你多虑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道:“蒙廷尉以前可是儒家门生,在尚学宫读书时,拜的是儒家的先生。”
“他虽然在法家任职,但对儒家一直留有情面。儒家与法家相斗,中间还亏得蒙廷尉从中斡旋,儒家才不至于败得太难看。儒家的人只要不是疯了,就不可能弹劾蒙廷尉。”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王离:“那可是蒙家啊!蒙家世代忠良,蒙武将军曾与武成侯并肩作战,蒙恬将军更是朝中柱石。而且你们两家乃是世交,人情往来,算不得贿赂。”
“再说,是陛下让你去游说诸子百家,儒家的人怎么可能同时找王家和蒙家的茬?他们不想在朝堂上混了?”
王离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楚悬的分析比他透彻得多。
“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儒家真的不来呢?如果他们沉得住气呢?”
楚悬说道:“二弟,儒家现在最需要什么?是机会,是舞台,是能够让他们施展才华、传播学说的机会。海外那片新天地,就是他们最好的舞台。他们不会放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儒家与法家相争,如今明显处于下风。他们急需找一个突破口,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海外封地,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如果他们不来,那就等于把那片天地拱手让给法家。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吗?”
王离摇了摇头。
他不会,儒家更不会。
“所以,”楚悬总结道,“你只管等。他们一定会来。而且,他们会带着诚意来,带着方案来,带着他们最得意的门生来。”
王离点了点头,心中终于踏实了一些。
咸阳城的另一端,儒家的两位领袖。
叔孙通和伏生,此刻正坐在叔孙通的书房里,商议着同一件事。
叔孙通的书房比吴公的大得多,也豪华得多。红木书架,紫檀书案,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名贵瓷器。
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香气馥郁。
叔孙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尚学宫送来的名册。
上面列着尚学宫儒家学子的名单,以及他们的籍贯、家世、学业成绩。
伏生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两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伏生开口了:“叔孙兄,王家封地一事,我们该是何种态度?”
叔孙通放下名册,摸着那缕雪白的长须,沉吟了片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从容,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去,自然是要去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那片海外之地,虽然是陛下赐给王家的封地,但依旧是大秦疆域。儒家若是不去,那片土地上的教化之权,就会被法家独占。这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伏生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可是,王离至今没有来拜访我们儒家。他只拜访了墨家、医家、法家。我们儒家,他连门都没进。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叔孙通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信。
“伏生兄,你多虑了。王离不来拜访,不是他不重视儒家,而是他不敢。”
“不敢?”伏生不解。
叔孙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你想啊,王家虽然是皇亲,但毕竟是臣子。他王离不过是一个屯长,没有官职,没有爵位。他要游说诸子百家,自然要先从最容易的下手。墨家是他老师,医家好说话,法家是蒙毅和吴公——蒙毅与他是世交,吴公虽然倔,但毕竟是法家,不会刻意刁难。可儒家呢?”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儒家有你我二人,有冯瑜博士,有尚学宫数百学子。”
“王家与我们并不熟,王离他敢轻易来吗?他怕被拒绝,怕丢脸,怕得罪人。所以他先游说最简单的几家,他再来请。这叫‘礼贤下士’。”
伏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叔孙通继续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所以,我们不能主动去。我们要等。等王离亲自登门,三请三辞,方成礼。”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提出我们的条件。儒家在封地的地位不能低于法家,王家要对儒家恭恭敬敬,儒家学子要有独立的教化之权,不受王家节制。”
伏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叔孙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叔孙通捋着胡须,笑容更深了,“我们要让王家知道,我们儒家不是那么好请的。我们要让他们求着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求他们。这样,到了海外,我们才能占据主动。”
伏生点了点头,脸上的愁云散去。
“善!叔孙兄高见!”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月色如水。
叔孙通和伏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了王家,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王离很快就会来登门求见。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离根本没打算拜访他们。
一个字都没有。
咸阳宫深处,嬴凌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两行字:
“王离巳时三刻入吴府,申时二刻出。礼物原样带回。吴公未收。”
嬴凌看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吴公不愧是法家宿儒。这一手,干净利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大秦只占了小小的一角,而大秦之外,是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等待着有人去填补。
而王离,正在做这件事。
嬴凌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大秦出发,越过茫茫大洋,落在那片标注着“未知”的土地上。
“王离啊王离,你可知道,朕让你去游说诸子百家,不只是为了那片封地。”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朕是在为你铺路。为你王家,铺一条万世之路。”
“也是为这华夏民族铺一条路!”
“天下!华夏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