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饶开几步到桌左侧,手掌支在桌面上,弯腰笑吟吟对着观照,形容娇憨,浑作小儿无赖:
“既是我画的好,这帛也好,就该我下笔如神助,墨成待点睛。”
她垂眼看桌上已有微微变形的绢帛,唇齿间得意不改:“就该我招摇闹市去,做个耀目金帛,生辉赤宝。
让我抛砖引玉,既叫人知道咱们门中的慈航普度众生,也叫人知道这淖县的娘子手胜织女天梭。
两全其美....不对,”渟云直身,竖起一只胳膊,掰弄手指头道:“三全其美的事儿,师傅作何要拦我呢。”
话落“噌”地放下手,又道:“刚儿我还说呢,淖县这地名,我管保在哪听过,现想起来了,可是那产藕的地儿。”
说着顿了顿,吐舌不好意思讲了这几年年年蓄着藕,偏观照回来时没有。
数着日子,观照回来时早过了立春,谢府院里冰雪消尽,就算去年弄到,也存不到今年,但没弄到,总好像是自个儿亏了一亏。
此刻再说起,顾不得和一干子前尘旧怨因果事,想着就算不问宋隽要,袁娘娘那商量个主意该是能行的,渟云道:“师傅等等,六月末七月天就有了。”
她也学宋隽漫天夸口,虽不如宋隽那般浮华浪荡,却也远胜平日里内敛温婉,“管保是京中来的第一船,圣人那尝着味儿,咱们这也熟啦。”
观照笑看着渟云,这回倒没摇头,然口中缓缓念来,仍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奉道之人,衣食皆不在奢,不必苦心搜求”。
“不苦心不苦心。”渟云听得观照没拒绝,喜的又感叹了一回,“这淖县真是个风水宝地,物有所奇,工有所珍,哪日有幸,我也学师傅去访一访。”
说话间看窗外天色大明,依着道观起居,该是到了观照往讲经堂与众师傅论经的点,渟云续问,“今儿我能随师傅一起去听经的吧,别个善人来进香拜祖,也能听的。”
观照稍有迟疑,含笑点了头。
渟云喜的手往身侧拎裙要蹦,又觉在观中不合时宜,笑笑连退几步,竖掌在胸,深深稽首道:“师傅请先。”
观照起了身,轻手将那张帛放回暗屉,拿过桌边拂尘扬起横搭在肘弯,昂首往外,未走到门口,渟云小跑几步追到身侧,几乎是挤着齐齐往门外。
脚跨到外头,才仿佛闲话般问得一句,“以前我在山上好些年呢,不见师傅你要画这么大的尊者像,怎么今年一回来就忙成这样啦。”
“圣人诚心问道,着京中另起宫台,我在道正司记册,差务难免。”
那也是,往年天家贵人多礼佛,万安寺供台金银堆得一摞又一摞,那边十戒大和尚也忙得脚不沾地。
渟云点头,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及近观子前堂,终压不住内心担忧,没头没尾问,“师傅与陶姝,没有旁的事蒙骗于我吧。”
不等观照答,她又急道:“万安寺的老和尚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咱们这没这话,可祖师也说妄言恶语不清净的,师傅可不许.....”
“凡我答你,必无虚言。”
“那就好。”渟云对观照这句毫不生疑,论起来,师傅本也从无妄言恶语。
她放下诸多杂念,如幼时了无牵挂进了大堂讲经处,寻着一个空蒲团盘腿坐下,舒适处微眯缝了眼。
阳光穿过门户缝隙,透过明瓦窗台,熏得人洋洋欲睡,宛若一切都回到旧年光景,再不是上次道试时剑拔弩张。
消磨过上午,下午又陪观照往传业堂接着画那幅没画完的慈航像,渟云干脆也拿了一张帛,用细炭条在同帛一样大小的草纸上打模粗形。
就算不拿去卖,画完自得其乐也是好的。
日往西斜,观照绘完了用作边纹的经书,抬眼看渟云已在用中锋往那张帛上勾线条。
饶是知道自家徒儿不是好名之人,晨间些许趣话多也只是口上逞骄,然观照还是难忍担忧,温声道:
“可记住我早上与你所言,习来自赏便可,休要轻易示于人前。”
渟云本不以为意,现听观照再三提起,知观照必是对此事极为在意。
道家的确是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可祖师还说,“物尽其才,人尽其用”,师傅从来不是吝物惜宝之人。
她顿笔,颇有迷茫看着观照。
观照笑道:“是闻古人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汉文惜百金而罢露台之工,唐宗鉴隋炀而戒珠玉之奢,非独惜锱铢,实以恤民力。”
她指了指渟云压着一角的绢帛,“此物织造,非劳形销骸,泣泪沤血不能成,世存一二足以,何必因你我私欲,再添横竖。”
渟云连手一起松开,直起身靠着椅背,脸上迷茫不减,思索了半晌,含糊声道:“师傅这话也变得没道理起来。
思劳不辍谓之勤,粥饭不易谓之简,我既未损毁,也未铺张,不过是见其锦而添花,见玉而饰雕,增其色,弥其艳,怎么,就添横竖了。”
她偷眼打量观照神色未改,续嘟囔道:“若此物织造艰难,就该修其律,肃其法,让那些织造的娘子凭借这门手艺安身立命扬名。
她们好过了,这帛就会更多,用得起的人也更多,何故因噎废食,弃有求无呢。
倘若真为着这东西,那些娘子时日难过,罪在君王不明,文武饭桶.....”
“休要.......”观照出言打断,然自个儿话未尽,也收了口。
渟云再抬眼飞快地看了眼观照,垂头仍觉不平,再想古来那些贤君圣主,又说衣有常浣,器不常新,青史册上道节俭,倒没见哪书哪册记了圣人多给芸芸留几个铜板。
未见惜锱铢,只见取之尽锱铢。
然她不欲与观照争辩,闷声道:“师傅说的也是,我不拿出去卖就是了。”
反正都是打算从哪家冤大头手里坑蒙拐骗几个,直接拿手里福袋子凑凑约莫也够的,因果这玩意儿,背谁的都是背。
观照默声片刻,却道:“非也,你说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