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向来是两副面孔。
明面上是灯火阑珊的秦淮河影,暗地里却是暗涌流动的百鬼夜行,周闯往往生铺的太师椅上一瘫,右腿毫无形象地翘在桌面上,手里那根打魂鞭被他抖得像条活蛇,在空中“啪啪”作响。
“无聊啊,无聊啊!”
他嘴里叼着半根没嚼完的牛肉干,斜眼瞅着柜台后埋头苦干的小身影。
杜若这丫头简直是个“卷王”转世。自从认了亲娘,她画符的手速硬生生又快了三成,桌上堆叠的黄纸已经快把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给埋进去了。
“师兄,你要是真闲得发慌,不如帮我把这叠符纸的朱砂给匀了。”
杜若头也不抬,笔尖落下的金光一闪即逝,一张“破邪符”稳稳落地。
“师父说,勤能补拙。我天赋不如你,只能数量凑。”
周闯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你这叫‘拙’?你这叫要了师兄的老命,哎,我欠你四百张,光是想想这个数我就头疼。”
他瞄了一眼坐在后院阴影里的慧娘。
哪怕成了旱魃之躯,慧娘依旧坐得端正,看向杜若的眼里闪着慈爱,若不看她偶尔闪过红光的眼眸,活脱脱就是一个慈母。
周闯忽然坐正了身子,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慧娘缓缓睁开眼,屋内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了,不止是妖!”
“不止是妖?”
周闯嘴里的牛肉干差点掉地上。
他眉头一挑,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头猎豹,快步走到窗边,顺着窗缝往外一瞧。
街面上,白日的繁华早已散去,只有纸灯笼在冷风中打转,但在周闯的“天眼”中,那哪是街道?
分明是一锅乱炖的“妖煞之气”。
“妖鬼同行,还有一个炼制鬼煞余孽老道,这是知道师父不在京城,故意来欺负我们这两个小辈?”周闯摸了摸下巴。
“砰——!”
话音刚落,往生铺外面的阵法发出一声巨响,整座阵法被撞的发出金色光幕,稳稳的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也不看看这阵法当年是谁布置的,我师父布置的阵法,也是你们能够轻易破开的?”
一只生着黑毛,指甲如钢刀般的巨手,拍在阵法上被烫的缩了回去。
“师兄,给,重力符·千钧重坠!”
杜若脸色未变,手下的笔尖却快如残影,她随手捻起一张符咒,指尖一弹,那张符纸来到周闯手上。
周闯莞尔将符往身上一拍,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压力自他身上爆发。
他走出去往生铺的阵法迎敌,门外站着一高二矮,中间那个足有两米高,浑身黑毛,狼头人身,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绿光。
左边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脸色惨白如纸的干瘦老者,手里摇着一柄阴沉沉的小幡。
右边则是一具浑身煞气缭绕的鬼煞。
“配置挺高啊。”
周闯跨前一步,他手中的打魂鞭微微颤动发出淡淡的莹光。
“狼妖留着扒皮当脚垫,老道和鬼煞,你们两个最没用,我看就不用留着了。”
周闯嘴上不停,手上的动作却比声音更快,双手合十,随后猛地拉开,金色的功德之力在他掌心汇聚.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
手中功德金光化作一头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白虎,白虎周身覆盖着金白色的神光,额头上的“王”字威压深重,对着那三个就是一声怒吼:
“吼——!”
“功德化形,白虎祥瑞,你果然是萧安乐的那个徒弟!”
老道尖叫一声,眼中满是忌惮,
“上!杀了他,那女尸魁就在里面!”
那狼妖大吼一声,像一辆失控的小山般冲了过来。
白虎在天上跑一圈儿,朝着鬼煞冲去,鬼煞对这东西天生就畏惧,一个照面就被白虎给吞进肚子里。
老道士噗的吐出一口血。
“萧安乐的徒弟,果然不好对付,竟然一个照面就用功德化形,吞了我炼制十年的鬼煞。”
周闯得意了,“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徒弟,我怎么可能给我师傅丢脸?”
“呵呵,桀桀桀诶,别以为本道不知道,你这也就只能用一次,接下来轮到本道了!”
“还有我,让我来会会你,你还不配和我师兄交手!”
看到杜若出来,周闯有些不放心,但他现在得先解决这只狼妖。
狼妖的爪子挥舞出破空声,却被周闯一个优雅的后空翻躲过。
他在空中长鞭一甩,打魂鞭精准地缠绕住狼妖的的脖子,猛地借力一拉,整个人如燕子掠水般踩着对方的脑袋飞过。
“师兄,你又抢怪!”
杜若嘴上埋怨,动作却丝毫不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叠符纸,像撒纸钱一样往天上一扬:
“天罗地网·困!”
数十张符咒在空中自动连接,化作一张散发着金光的符阵,将冲着她来的老道死死困在原地。
老道士疯狂挣扎,每一次撞击符阵都会激起一阵刺耳的电鸣声。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慧娘动了。
她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瞬间出现在那老道身后,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长出了尖锐的指甲,透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你……你是那只……”
老道还没来得及求饶,慧娘的手已经穿透了他的肩膀,她并没有直接杀人,而是冷冷地盯着他,声音沙哑:
“你们还有多少人?”
老道士闷哼一声。
“我不会告诉你的,慧娘,你只要知道你逃不掉的。”
那边,周闯见狼妖糙肉厚,打魂鞭抽上去只冒火星子,不见伤口,关键是对他灵魂的伤害竟然不大。
顿时心里那股子“小侯爷脾气”上来了。
“跟我玩防御是吧,小爷我最擅长的就是拆迁!”
他一边灵活走位避开锋利指甲的狼爪,一边从袖里乾坤里掏出一叠符咒,没像平时那样扔出去,而是飞身而起,脚尖轻点狼妖的肩膀,借力凌空一跃,双手如幻影般在铁甲尸的肘关节和膝关节处各拍下一张符纸。
“五行化金·销骨符!”
这符咒燃起的不是明火,而是一股幽绿色的酸雾。
那原本锋利的指甲,在酸雾的腐蚀下发出“嘶嘶”的声响,迅速软化、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肌肉。
“师妹,接力!给它最后一下!”
周闯在空中一个华丽转体,稳稳落地。
杜若心领神会,她手中的“惊雷符”早已蓄势待发,随着惊雷符被打出去,空气仿佛凝固。
狼妖在恐怖的雷霆之威下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与此同时,慧娘那边冷若冰霜的审问也有了结果。
她那双指甲尖锐的手死死扣住老道的肩膀,一张真言符拍在老道士身上。,声音如同九幽下的寒风:
“既然你不说那边有多少人,那就告诉我,大妖藏在何处?”
“他藏在郊外十里坡,但他已经安排其他的妖也进入京城布阵。”
杜若一听,小脸紧绷着转头看向周闯,
“师兄,如果他真的在布置,那今晚这几个妖物可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把我娘给逼出来?”
慧娘听他这么说,立刻道:
“如果我出去他能够收手的话,那我这就出去见他。”
周闯摇头,“别傻了,他既然让人布阵,不可能只是为了找你。”
说着踹一脚地上的老道士。
“说,他们要布置的是什么阵法?
在哪几个方位?
怎么破阵?
都通给我说明白。”
老道士想死的心都有了,若是让那大妖知道是自己把事情说出去了,怕是也不会饶了自己吧。
可他的嘴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要布置炼血阵,城北乱葬岗和城南秦淮河一阴一阳,阴阳相辅,炼血阵正是为了给慧娘换血,让她成就真正的不死真身。
这和慧娘本身的血脉有关。
慧娘本身是妖祖后人,身上有‘不化骨’当年妖祖舍身入了炼狱,以自身血肉为基,化解妖族罪孽,故而炼成不化骨,他将其传给后人,如今慧娘体内就有一颗不化骨。
大妖就是要用阵法,炼化她身上的不化骨为己用。”
周闯一脚踢开那如死狗般的老道,随手将打魂鞭往腰间一缠,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收起一条普通的麻绳。
“炼血阵?城北乱葬岗,城南秦淮河?
不化骨,这是看师父不在京城,可劲儿折腾啊!”
他嗤笑一声,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反倒是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儿。
“这帮妖魔鬼怪,还真是把这京城当成自个儿家的后花园了,想怎么刨坑就怎么刨坑,问过小爷我了吗?”
杜若收回了那叠还没丢出去的符咒,小脸紧绷,那一双带着婴儿肥的腮帮子鼓了鼓,显然是气得不轻。
“师兄,阴阳相辅,一旦阵成,全城的百姓都会变成那大妖的祭炼之物,我娘……我娘的不化骨也保不住,怕是也会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怎么办?
要不要给师父传音?”
往生铺后院,杜若转头看坐在屋檐阴影里的慧娘。
慧娘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硬而端庄的坐姿,原本猩红的眸子在看向杜若时一脸慈爱,可眼底正竭力压抑着那种嗜血的狂乱,整个人透着一种撕裂感。
“杀了我……别让他成功。”
慧娘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磨砺,每吐出一个字,身上的煞气就浓烈一分。
周闯大跨步走过去,没等慧娘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张“清心镇魂符”拍在她脑门上。
“伯母,您就别在这儿煽情了,小爷我最看不得这种生离死别,我师父走的时候交待了,京城归我罩,您要是死在我地盘上,我回头怎么跟小师妹交待?”
他这一下拍得极重,拍得慧娘整个人都愣了一瞬,那股子冲天的死志硬生生被他这一通插科打诨给怼了回去。
杜若皱眉。“师兄,没时间开玩笑了。”
走到柜台后,掀开那块常年不洗的垫子,从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百宝袋,往腰上一系。
“城北乱葬岗归你,城南秦淮河归我,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拔掉阵眼。”
周闯眼皮子狂跳,看着杜若那小胳膊小腿儿,又瞅瞅她腰间那鼓鼓囊囊的符包。
“不是,师妹,你认真的?城南秦淮河现在全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妖物,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去那儿合适吗?”
杜若头也不抬,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光,语速极快。
“师父说,修行之人不拘小节。
师兄,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乱葬岗那地儿阴气重,最适合那大妖埋伏。”
周闯嘿了一声,抬手按在杜若头上,使劲揉了揉,把她那整齐的发髻揉成了鸟窝。
“行,长大了,敢教小爷做事了。不过——”
他眼神一凝,周身气势陡然拔高,那一身银白锦衣无风自动,竟透出了几分萧安乐当年的神采。
“小师妹,你记住了,你是往生铺的人,要是打不过,就往死里砸符,别心疼那点朱砂纸钱,回来师兄加倍给你画!”
杜若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那一丝狡黠又浮上了眼底。
“师兄,这可是你说的,四百张符,变八百张了。”
周闯:……
“滚滚滚!赶紧干活!”
转头看向慧娘,“您老先别急着寻死,不抗争一下,显得很废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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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郊,乱葬岗。
这里的风都带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腥味,层层叠叠的白雾像是有生命般在枯树林间穿行。
周闯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脚下时不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出来吧,在那儿撅着屁股等半天了,不嫌累吗?”
他停下脚步,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的狗尾巴草,斜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满脸的不耐烦。
“桀桀……”
一阵阴冷如毒蛇的笑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几十个土包轰然炸开,一只只皮肤发青、双爪如钩的行尸钻了出来,它们口中吐着漆黑的尸气,将周闯团团围住。
在那行尸群后,一个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升起,那张脸一半娇艳如花,一半枯骨狰狞。
“周小侯爷,萧安乐不在,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坏我家主人的好事?”
周闯呸的一声吐掉狗尾巴草,右手抚向打魂鞭的柄部。
“你家主人?就是那个躲在十里坡不敢露头的缩头乌龟?你这长相,说实话,挺挑战小爷审美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