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李云龙照例回家,田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院门响,第一时间探出头来。
“老李,回来啦?饭快好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田雨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李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既没抽烟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跟李云龙过了这么多年,田雨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要是高兴,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扯着嗓子喊饿,他要是生气,进门摔东西骂人。
像现在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弹,那就是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
田雨没有急着问,走回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然后端了杯水出来,搁在李云龙旁边的石凳上。
“喝点水。”
李云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田雨见状,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老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
李云龙抬了下眼皮,看了田雨一眼。
“今天开会定了个事。”
“什么事?”
“轮战。”
田雨听到这两个字,手里正在围裙上擦水的动作停了。
她不是军人,但跟李云龙过了大半辈子,什么叫轮战她清楚得很。
“哪个部队上?”
“123师。”
田雨整个人定住了。
123师,那是李天的部队。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田雨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李天也去?”
“他是副师长,师里头出去打仗,他能不去?”
田雨没吭声,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
李云龙吸了两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方案是他自己写的,二十四页,雷震签的字,老政委也同意了。”
田雨听着这些,脑子里乱得很。
她不是不懂道理,李天是军人,打仗是他的本职工作,79年那一仗他也去了,而且打了大胜仗回来,升了副师长。但上一次是上一次,这一次是这一次,当妈的心里那杆秤,不是拿道理能压住的。
“老李,这事能不能……”
话说了半截,田雨自己给咽回去了。
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李云龙是什么人她心里门儿清,公是公私是私,这种事他不会因为李天是自己儿子就改主意。
李云龙也没追问她后半句想说什么。
两口子就这么在院子里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田雨开口了,不过换了个方向。
“老李,这事你跟你老领导说了没有?”
李云龙手里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还真没有。”
“那你是不是应该先跟大爸通个气?”
李云龙皱了下眉头。
“这是军区的事,跟他说什么?”
田雨抬头看着李云龙。
“老李,你别跟我犟,李天是你儿子,也是老领导的干儿子,老领导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让李天上前线,你不跟他说一声,合适吗?”
李云龙嘴里叼着烟没接话。
田雨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大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这话戳到点上了。
老领导那个脾气,李云龙比谁都清楚,你提前说,他顶多骂你两句,然后帮你参谋参谋,你要是瞒着他事后让他知道了,那就不是骂两句能了事的了。
而且说实话,李天上前线这事,李云龙自己心里也不是一点都不打鼓,老政委今天那番话已经提醒过他了,好苗子要保住,他嘴上答得硬气,但真正轮到自己拍板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压在心口。
李云龙把烟抽完,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明天我去一趟。”
田雨听到这话,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那你去的时候把家里那罐碧螺春带上,上回老领导说他那儿的茶叶喝完了。”
“知道了。”
李云龙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了田雨一眼。
“小田。”
“嗯?”
“李天这孩子,命硬,不会出事的。”
田雨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绞围裙带子。
李云龙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田雨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好一阵,才起身回厨房重新热饭。
……
晚饭的时候,李涯也在。
桌上四个菜,红烧排骨、炝炒土豆丝、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李涯吃得挺香,一边扒饭一边跟田雨说天水那边的事,什么宿舍楼冬天暖气不热,什么食堂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说得田雨一阵心疼。
李云龙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不少。
李涯注意到了。
“爸,您今天怎么不说话?”
“吃你的饭。”
李涯看了看田雨,田雨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李涯识趣地没再吭声,闷头吃饭。
吃完饭,李涯帮田雨收拾碗筷,李云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着茶杯发呆。
李涯从厨房出来,看到李云龙这副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爸,有心事?”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
“你少操心。”
“我就是问问。”
李云龙放下茶杯。
“小涯,你哥最近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李涯想了想。
“上个月打过一次,就聊了几句,他说挺忙的。”
李云龙哦了一声。
“你哥要去前线了。”
李涯手里端着的水杯停住了。
“什么?”
“123师第一批轮战,你哥是副师长,得跟着去。”
李涯放下杯子,张了张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定的。”
李涯沉默了好一阵。
“爸,我哥他知道了吗?”
“还没正式通知,但他心里有数,方案就是他自己写的。”
李涯听到这句话,没再说什么。
他跟李天从小一块长大,虽然两个人走的路完全不同,一个扛枪打仗,一个坐办公室写材料,但兄弟之间那点感情不用多说。
79年李天上前线那一回,李涯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每天下了班就守在收发室等信,等到李天平安回来的消息,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半天,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爸,我哥……会没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