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一号楼外。
一辆挂着“蜀O·00002”牌照的黑色奥迪平稳启动。
司机打转方向盘,车身缓缓驶向大院正门。
严克己坐在后排右侧。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隔绝了外面的热浪与视线。
他目光越过半降的车窗玻璃,正好扫过门卫室旁的那一幕。
省委常委、秘书长毕知勉,正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
站在毕知勉对面的年轻人,穿着沾满灰土的夹克,旁边停着一辆排气管还在冒青烟的脏乱差的嘉陵摩托车。
严克己眉头微皱。
毕知勉以省委常委之尊,如此逢迎一个基层干部。
这个干部偏偏骑着一辆脏兮兮的摩托车,堂而皇之地进入蜀都省的权力核心。
这场面,透着一股荒诞。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大秘江涛转过头,压低声音。“省长,那个人,就是部委刚下派到咱们省的刘清明。”
严克己眼皮猛地一跳。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几日,省委常委、荣城市委书记赵凌峰对自己的告诫。
当时赵凌峰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告诉自己,刘清明的身份,他就是吴书记的女婿。
江涛当时也在场。
“省长,我私下找人打听过了。”江涛观察着严克己的脸色,继续汇服,“这个刘清明,还真是吴书记的女婿。”
严克己靠在真皮座椅上,没有出声。
江涛咽了口唾沫。“他们当年在云州结的婚。虽然表面上很低调,安保极其严格,但并没有下达封口令。从当时的接待人员那里,很容易就能问出细节。”
江涛停顿了一下,抛出重磅信息。
“他和吴书记的女儿结婚,是当时的林书记亲自证的婚。省委常委里头,除了在欧洲带队出差的黄书记,其余悉数到场。整场婚宴没有大操大办,除了少量亲友,这些常委 和他们的家属就是全部的客人。”
车厢里陷入死寂。
严克己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林书记证婚,常委班子捧场。
这等于是把刘清明的身份,在当时的清江省委圈子里。
做了一个亮相。
“嗯。”严克己发出一声没有情绪的鼻音。“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江涛以为领导在考校自己,立刻直起腰板。“当时刘清明还在部委工作,吴书记也还是吴省长。他们不在一个系统,没有利益冲突。可如今情况变了。”
江涛指了指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吴书记主政蜀都。刘清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派过来。省长,这在组织程序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严克己动作一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涛的后脑勺。“有什么不合适?”
“女婿在岳母的主政地工作。”江涛声音放得更低,“这终归会有闲话吧?”
严克己眼睛猛地睁开,眼神冷得吓人。“什么闲话?”
江涛被这股气势压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答道:“外面会不会议论,这是任人唯亲?是搞裙带关系?而且,这个刘清明行事如此张扬,骑个破摩托车就敢闯省委大院。您瞧着吧,最多三天,咱们省委大院里就会有闲话传出来。”
严克己冷笑一声。
“曾中信之前跟我透过底。”严克己声音低沉,“这个刘清明,组织上原本是要安排他出任组织部副部长的。副厅级实权岗位。但他自己主动要求下放地方,还挑了一个最穷、地质条件最差的贫困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涛愣住了。
放着部委的副厅不干,跑去穷山沟吃土?
“难道是避嫌?”
“他下来咱们蜀都省的时候,吴书记的任命定下来没有?”严克己问。
江涛迅速回忆。“没有。当时吴书记还在中央党校学习。”
“ 这不就对了?”严克己手指轻轻敲在膝盖上,“当时吴书记还在党校。刘清明的任命,是中组部直接下的。这个任命有什么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江涛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确实如此。”
“现在吴书记到任。她的女婿在全省最贫困的县任职。”严克己语气变得严厉,“组织上都没认为有什么不合适,你凭什么说不合适?”
江涛脸色发白,赶紧低头。“对不起省长,我妄言了。”
严克己看着自己这个用了多年的秘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呀,总是自作聪明。”严克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出败笔?会让上面对吴书记生出微词?会让本土干部找到攻击她的把柄?”
江涛不敢接话,但表情显然默认了。
“你看过一部老电影没有?”严克己话锋一转,“叫《高山下的花环》。”
“看过。”江涛赶紧点头,“当年很轰动。我那会儿年纪不大,不过印象深刻。”
“那你觉得,雷军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放到自己的部队,送上最危险的前线。”严克己死死盯着江涛,“这是不是裙带关系?有没有什么不合适?”
江涛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反应极快,瞬间抓住了严克己话里的核心逻辑。
“您的意思是……”江涛声音有些发颤,“吴书记把自己的女婿派到最贫困、最危险的地方任职,就像雷军长让儿子打冲锋一样?”
严克己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你还不算太笨。谁要是敢拿裙带关系说事,人家只要反问一句:你的儿子在做什么?是在国外买豪宅,还是在国内开公司捞钱?”
严克己冷笑。“请问阁下,到时候如何回答?”
江涛彻底明白了。
“所以,这反而是加分项。”江涛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举贤不避亲。谁拿这个攻击吴书记,谁就是引火烧身。”
“可能不光是这个意思。”严克己目光变得深邃,“刘清明的履历,你看过没有?他的那些荣誉,有水分吗?”
江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过那份档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从材料上看,还是很有分量的。”
“这才是组织上把他派来蜀都省的真正用意。”严克己声音透着一丝忌惮,“我们都不了解他是个什么人。如果是一般人,看到他骑个破摩托车,是不是都会以为,他不过是凭着吴书记女婿的身份哗众取宠?本身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江涛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就算他的那些功劳是真的,大都也是在清江省拿的。谁知道当时有没有受到特殊照顾。”
“你看。”严克己指着江涛,“连你这个省长秘书都这么想。省里下面那些同志,只怕更会轻视他。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严克己加重了语气。
“我不相信,一个在短短两年内,拿到三个国家级荣誉的年轻干部,会毫无城府。我不相信他会丝毫不顾及政治影响,骑着摩托车在省委大院招摇过市。”
严克己给出定论。
“如果他不是个蠢货,那只有一个原因。他是有意做给所有人看的。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蜀都省的干部:我就是吴书记的女婿,我行事就是这么毫无顾忌,你能拿我怎么样?”
江涛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把底牌直接甩在桌面上,反向施压的手段,太狠了。
“那……组织部那边的年终评价,会不会受影响?”江涛问。
“那就要看,组织部那支笔,握在谁的手上了。”严克己冷哼一声,“是写他飞扬跋扈,还是写他作风朴素、富有开拓精神?还不是人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现在明白了吗?”
江涛彻底服气。“我明白了。多谢省长提点。”
“我今天多说几句,是想提醒你。”严克己敲打道,“不要看轻任何一个人。更不要自以为是,随便去试探这种背景深厚的人,给我惹麻烦,到时候,你可能还不服气,心里存着和他较较劲的心思。”
“我不敢。”江涛额头冷汗直冒,他的确有这个心思。“我明白了。”
“嗯。”严克己闭上眼睛,“你不是在上面有门路吗?去打听一下,部委最近的动向,特别是关于317大案的。”
“明白。”江涛立刻应下。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严克己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这个叫刘清明的年轻人,这个时候跑到省委大院,直接去找吴新蕊。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茂水县那个穷地方,能有什么大事需要省委书记亲自定夺?
除非,他不是为了茂水县来的。
严克己猛地睁开眼睛。清江省专案组!徐飞!
奥迪车驶入省政府大院。就在车辆即将停稳的瞬间,严克己口袋里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严克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他瞳孔骤缩。江涛见状,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亲自站在车外五米处警戒。
严克己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老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且威严的男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厚重感。
“克己呀。”
“在,老领导您指示。”严克己腰板下意识地挺直。
“小飞在蜀都省,究竟做了什么?”老领导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你一五一十地说。不要有任何隐瞒。不然,你们就是害了他。”
严克己心脏猛地一缩。
徐飞在蜀都省停了多久,见了哪些人,东川集团给了他多少好处,严克己其实一清二楚。但站在他的立场,根本无法干预。徐飞打着老领导的旗号,也未必愿意听他这个省长的劝。
此刻徐飞在江州落网,被铁道部扣住。老领导直接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显然是震怒到了极点。
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严克己大脑飞速运转。保徐飞?不可能了。铁道部、清江省委、蜀都省委已经形成了合力。这个时候替徐飞隐瞒,等同于把自己绑在炸药包上。
必须说实话。而且要把责任推干净。
“老领导。”严克己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沉痛,“徐飞同志在蜀都期间,主要和东川集团的万向荣有接触。具体涉及的经济往来,省政府这边没有干预。”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最致命的信息。
“但是,清江省专案组查到了一条线索。徐飞在九寨沟喜来登酒店入住总统套房期间,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在校女大学生,死在了他的房间里。”
严克己把话说得很死。
“尸体是东川集团的人连夜处理的。目前,专案组正在调取酒店监控。人证物证,恐怕很快就会闭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严克己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他紧紧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足足过了一分钟。
老领导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知道了。”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严克己慢慢放下手机,脸色苍白。
从头到尾,老领导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更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
没有让他去捞人,也没有让他去销毁证据。
可正是这种“没有要求”,让严克己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意味着,老领导已经放弃了常规的行政干预。
上面的斗争,已经彻底撕破脸,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阶段。
自己作为蜀都省的省长,本土派的领军人物,在这场即将席卷两省三部的高层风暴中,到底该怎么站队?怎么配合?
严克己推开车门,走下车。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巍峨的省政府办公大楼,心里微微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风暴的引线,或许就捏在那个骑着破摩托车的年轻人手里。
...
刘清明推门走进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吴新蕊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听见这声“妈”,吴新蕊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合上钢笔,将文件推到一旁,抬起头。原本威严冷峻的眉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省委书记的厚重铠甲悄然褪去,她瞬间回到了母亲的角色。
“来,坐。”吴新蕊指了指侧面的真皮沙发,自己也站起身,走到茶几旁。
她刚刚吃完午饭,正准备喝杯茶休息片刻。
“先喝杯茶。”吴新蕊看着刘清明沾着些许灰尘的夹克,“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刘清明笑嘻嘻地走过去,没让岳母动手,自己熟练地拿起紫砂壶,倒了两杯热茶,“刚和我弟、弟妹一块儿在府河边吃的当地馆子。”
吴新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们还好吧?”
“挺好的,干劲十足。”刘清明端着茶杯,在吴新蕊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开了家小公司,搞软件开发的。爸投了一百万,就上次过年的时候决定的那事儿。”
这事吴新蕊自然知道,当时她也在场。
苏玉成掏这一百万,买的是刘清明的人情,也是做给她这个省委书记看的。
等于是给小辈的一点压岁钱。
但吴新蕊也清楚,丈夫的商业眼光。
一向都很好。
“你说他们在搞一个地质监测系统?”吴新蕊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清明,“这个东西,和你有没有关系?”
体制内的高级干部,对这种亲属经商与权力交织的敏感地带,嗅觉极其敏锐。
刘清明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有关系。国家地震局刚在茂水县建立了一个地质监测站,李星源副局长亲自带的队。我弟他们开发的这套计算机系统,会与国家地震局合作,帮助他们实现实时监控和预警。”
其实刘清明心里门儿清。预警个屁。
以现在的技术水平,这套系统最多就是个高级点的自动记录仪,事后诸葛亮罢了。根本起不到提前预警的作用。
但他必须这么说。这套系统,这帮国家级专家,就是他将来在茂水县做出所有极端抗震部署的“科学依据”。
吴新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细究其中的技术细节。她只关心程序和规矩。
“如果是这样,工作要做扎实。”吴新蕊放下茶杯,语气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该走的步骤不要省,招标流程、专家论证,一样都不能缺。明白吗?”
“您放心。”刘清明正色道,“一切按规则来,公开招标,阳光操作。绝对不给别人留话柄。”
吴新蕊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下来,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细心的孩子,做事有分寸。我放心呢。”
刘清明喝干了杯里的茶水,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刚才的随意。
“妈,其实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件事。”
吴新蕊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怎么?又闯祸了?”
刘清明哑然失笑,摸了摸鼻子:“看您说得,我是那种经常给您闯祸、不省心的人吗?”
吴新蕊端坐着,目光直视自己的女婿,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你是。”
刘清明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严肃刻板、在蜀都省说一不二的铁腕女书记,私下里竟然还有如此可爱俏皮的一面。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得,自己在岳母心里的形象,算是和“刺头”挂上钩了。
“好吧。”刘清明无奈地摊开双手,“您说是就是。”
吴新蕊宛尔一笑,犹如春风化雨,办公室里略显严肃的气氛瞬间消散。
“逗你的。”吴新蕊重新靠在沙发背上,“说吧,什么事?”
刘清明收敛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想在茂水县搞个全面的环评。这事,最好能由省委下个正式文件,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抓。”
吴新蕊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省委一把手的深思。
“环保这个问题,确实已经被中央注意到了。”吴新蕊指节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现在有些地方,为了开发,不惜破坏原来的青山绿水;为了追求GDP增速,盲目引进高污染、高能耗项目。导致当地环境恶化,严重影响了群众的健康和生活。”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清明:“怎么,你刚到茂水县,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刘清明顺着岳母的思路,抛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对。茂水县是个贫困县,但底下大大小小的企业有287家。我这两天下乡粗步摸了个底,属于高污染、高能耗的落后产能项目,就占了三分之一!其余的企业,也或多或少存在污染治理不达标的情况。全是在吃子孙饭。”
刘清明顿了顿,将问题升维:“我想,这种现象,绝不仅仅存在于茂水县。在我们金川州,乃至我们整个蜀都省,是不是也普遍存在?”
吴新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自己这个女婿,看问题的眼光从来不会局限在一城一池。
“我本来也是要下去做个深度调研的。”吴新蕊叹了口气,“结果被317这个大案拖住了手脚。这次调研,我也准备重点看一看我们省的工业现状。过去那种粗放式的发展模式,已经到了必须转型的十字路口。我需要为蜀都省,制订一个合适的长远发展策略。”
刘清明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西南政坛的宏大构想。
“妈,我倒是有个提议。”刘清明目光灼热,“蜀都省是清江上游的源头省份。我们为什么不跳出蜀都看蜀都?不妨把环保和产业升级,纳入国家战略的高度来看。”
吴新蕊微微坐直了身体:“继续说。”
“能不能与中下游的清江省,甚至入海口的魔市联动起来?”刘清明双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把中央制订的‘沿江高科技带’这个国家级战略,做进一步的拉伸?从长三角,一路逆流而上,扩大到整个清江流域!”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吴新蕊静静地看着刘清明,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沿江高科技带,那是中央为了带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布下的一盘大棋。
目前主要集中在下游发达地区。如果能借着“保护清江源头”的环保大旗,把蜀都省强行挤进这个国家级的高科技产业带里,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和经济红利!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能解决蜀都省产业升级的资金和技术问题,还能在宏观战略上,与清江省委书记陈俊达、魔市的领导班子形成天然的政治同盟。
一石三鸟。
“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吴新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上任伊始,第一时间也想到了这里。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那这件事情,就有清晰的思路了。”
刘清明谦逊地笑了笑:“我就是班门弄斧。这点小伎俩,哪能瞒得过您的眼睛。”
“在我面前,瞎谦虚个什么劲儿?”吴新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个大战略,我会拿到省委常委会上仔细考虑。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至少,先把环保的概念在全省做起来。造造势。”
刘清明身体前倾,图穷匕见:“我希望,至少金川州,特别是茂水县,能先搞。做全省环保转型的试点。”
吴新蕊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省委书记,她考虑问题必须全面。
“金川州是个贫困州,茂水县更是穷得叮当响。”吴新蕊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如果在这个时候过于强调环保,强行关停那些高污染企业,对当地的经济影响肯定不小。那是伤筋动骨的。”
她看着刘清明,语气变得严厉:“清明,你要明白一点,你是当地的一把手,如果茂水县明年的经济数据不好看,财政收入断崖式下跌,会直接影响到组织上对你的评价。你想到补救的办法了吗?”
刘清明没有丝毫退缩,目光迎上吴新蕊的审视。
“妈,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汇报工作的第二个原因。”
刘清明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天真正的炸弹。
“书记,我请求。省委对茂水县,乃至整个金川州,06年到07年的经济指标,不做要求!”
吴新蕊猛地一愣。
她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婿了。
刘清明搞经济,绝对是体制内罕见的天才。
当年组织上把他扔到清江省最贫困、最偏远的云岭乡。
短短两年时间,他硬是靠着药材、特色养殖和招商引资,让那个穷乡僻壤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云岭乡,经济总量排名已经杀入了清江省全省前五!
只比云州等几个副省级城市的国家级经开区差那么一点点。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据!
这是实打实的、硬邦邦的政绩!
刘清明本可以靠着这手搞经济的绝活,在茂水县大展拳脚,三年内把茂水县带进全国百强县,从而铺平自己升任副厅的康庄大道。
可现在,他巴巴地骑着破摩托车跑过来,竟然主动请求自己,不要计较他辖地今明两年的经济数据?
主动放弃GDP?
这在唯GDP论英雄的当今官场,等同于自毁前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新蕊将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要经济指标?你靠什么服众?靠什么在金川州立足?”
刘清明沉默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岳母。
他当然不能说,两年后,茂水县及其周边区域,将发生一场震惊世界的特大地震。
那些建在山沟里、断裂带上的高污染化工企业、小煤窑,如果不提前强行清退。
地震一旦发生,引发的剧毒物质泄漏和次生灾害,将进一步扩大灾害的程度,给群众带来二次损伤!
与两年后少死几万条人命相比!
自己的执政成绩,根本微不足道。
看着刘清明那深邃、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吴新蕊突然感到一阵心动。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女婿,正在布一个大得连她这个省委书记都看不透的局。
这到底是什么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