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站在吉普车前，浑浊的老眼扫过四个汉子，声音沉得像擂鼓。
“到了城里，老五的话就是命令。谁敢不听……就别回曹家庄认祖宗。”
四人齐刷刷站直，声音洪亮：“是！”
二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拐棍往地上一杵，转身走了。
吉普车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使劲擦鼻子。
“咱曹家庄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老五这条真龙啊。”
车上，四个汉子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曹猛坐在副驾驶，大手攥着膝盖，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开口。
“老五，族老发话了，进了城俺们一切听你的。
以后你指哪，俺们打哪。让俺拼命也绝不含糊。”
曹昆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三人，都是一脸“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的表情。
他轻笑一声。
“拼什么命？现在是新社会。
进了厂，踏踏实实干活，好好学技术。
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
四人听得胸口发烫，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给曹昆磕一个。
……
机修厂，人事科。
曹昆推门进去，四个汉子跟在身后。
人事科科长章勇正埋头整理档案，一抬头看见曹昆，椅子往后一推就站了起来。
“曹厂长！”
曹昆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放：
“章科长，麻烦给他们办入职手续。”
章勇接过材料扫了一眼，二话没说，拉开抽屉取出表格，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周围几个科员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又飞速低下去，手里的笔写得更快了。
不到二十分钟。
四本崭新的工作证摆在桌上，红彤彤的钢印盖得端端正正。
曹猛接过工作证，双手微微发抖。
他鼻子一酸，声音发哑：“老五……”
曹昆拍了拍他肩膀：“走，带你们去安排住处。
尽量让你们住一块儿，刚来人生地不熟，互相有个照应。”
房管科，李娟办公室。
曹昆三言两语交代完，李娟记下来，保证当天安排妥当。
临走前，曹昆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和一沓票据，塞进曹猛手里。
曹猛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老五，这使不得……”
“拿着。”曹昆按住他的手，
“先把家安顿好，等发了工资慢慢还我。”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红了眼眶。
曹猛攥着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
“老五，这辈子，俺曹猛的命是你的。”
处理完这些，曹昆溜溜达达往自己办公室走。
心里琢磨着：房管科科长的事得提上日程了，每次这种琐事都得自己跑一趟，太耽误工夫。
……
副厂长办公室。
曹昆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宋小婉坐在秘书桌前，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钢笔把信纸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平时那股冷艳劲儿全没了，整个人透着股焦躁。
曹昆关上门，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拇指按住肩颈的结节，缓缓揉捏。
“怎么了这是？宋大秘书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小溪不是安全救回来了？事情不是解决了么？”
宋小婉肩膀一颤，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在那双手下微微松懈。
她叹了口气，后脑勺靠在曹昆的手背上。
“赵启明跑了。”
曹昆手上动作没停，眼神却冷了下来。
“跑了？”
“公安昨晚去城外抓捕，那混蛋提前察觉，溜了。”
宋小婉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曹昆眼神冷了一瞬，语气却依然平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赵家还在四九城，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能藏到哪去？”
宋小婉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焦虑藏不住。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赵启明这人睚眦必报，现在破罐破摔，
躲在暗处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怕他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昆脸上。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曹昆轻笑一声，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不是忘了你男人有多强？”
热气喷在耳郭上，宋小婉耳根瞬间红透，心跳漏了一拍。
“我能找到小溪，就能找到赵启明。”
曹昆坚定的话将她心底的恐惧驱散了大半。
她抬起眼，水汪汪的眸子里映着曹昆的脸，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打算怎么做？张敏那边设了卡都没抓到他。”
曹昆直起身，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带进怀里。
“你想办法拿一件赵启明的衣服，或者他一直在用的东西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宋小婉靠在他胸口，想了想：
“他在图书馆工作，那里肯定有他的东西。这个简单。”
“那就行了。”
宋小婉靠在他胸口，安静了几秒。
但曹昆感觉到她身子还是僵着，没有完全放松。
“还有事？”
宋小婉没吭声。
曹昆低头看她：“信不过我还是怎么滴？”
“不是。”
宋小婉从他怀里直起身，语气变得扭捏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确实还有件事……”
曹昆扶着她的腰肢，挑了挑眉，更来兴趣了：“说。”
宋小婉深吸一口气：“小溪……她想来机修厂。”
“来厂里？”
“嗯。房管科。”
宋小婉盯着他的表情，“她说要毛遂自荐当科长。”
“这不好吗？直接就是科级干部，破格提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宋小婉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盯着他。
不说话。
曹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你这什么眼神？”
宋小婉冷笑一声：
“曹昆，我问你，我妹妹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正常安排啊，房管科缺个科长。”
“我问的不是工作。”
宋小婉站起来，靠在办公桌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抬，恢复了那副冷艳的架势，
“我问的是，你对我妹妹，什么想法？”
曹昆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想法？”
“别装。”宋小婉站起来，手指点着他的胸口，
“昨晚你救她回来，那丫头看你的眼神我又不是瞎子。
之后就跟我闹着要来机修厂，你觉得她是冲工作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