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圣城的晨光,总是镀着一层瑰丽的光泽,远远近近的神殿、神庙和神像沐浴在这样的虹彩下,肃穆之外,透着几分安宁祥和。
只要不掀开那些藏污纳垢的外衣,这就是一方人间净土。
对于彩虹圣城的主教团们来说,尝试获取【启明星】翻译设备,是他们和瀚海领谈判沟通的头等大事。
绝大部分的神官们都很清醒。
他们喜欢土地、喜欢财富、喜欢华美的神袍、奢华的权杖;喜欢广阔的庄园、宽敞的大殿!
他们喜欢这个世界上所有美丽,耀眼,愉悦,刺激的东西……
他们也喜欢小女孩,或者可能是小男孩!
但是,神官们非常明确一点,他们的权势和威能,其根源并非来自他们自身的智慧或力量,而是来自他们背后的那尊神明。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神,有神恩,也有神罚。
与神明的沟通与灵源输送渠道,是雾月神庭能够在这片大陆上立足的最核心要素,因此,任何一件可能帮助神庭更有效、更广泛地传播信仰、收集灵源的“神器”,都必须得到圣城最高规格的重视和投入。
基于对这位瀚海领主行事风格的解析,神庭的月咏冠冕主教听取了法雷尔主祭的意见,一改神庭过往面对各个势力时惯用的威逼、利诱、欺诈或迂回渗透的手段,选择了相对而言更为直接和坦诚的沟通方式。
把己方的核心需求摊开说明,同时认真倾听陈默领主的意见与条件。
为了统一这一思路,在陈默来访之前,彩虹圣城内部经历了无数轮激烈的争吵、妥协与利益交换。
要让这群各怀心思、贪婪成性且疑心重重的老家伙们达成一致,其难度不亚于让一群哥布林或者史莱姆学会合唱圣歌。
这可不容易。
栖月王朝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对于神庭的那些老恶棍们来说,他们唯一能够拥有的共同爱好,就是那些鲜嫩的“圣子”!
而这一次能够在整体上达成一致,法雷尔主祭功不可没。
作为和瀚海接触时间最长,了解程度最深的神庭中人,法雷尔面对各位主教大人的质询,提出了一个非常独特的视角。
为什么这位领主,从来不在领地上建设关于他身后那位异界工业君王、赛博神明的神殿。
甚至连祈祷、祭拜、供奉等仪式都没有。
这是神庭方面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堪称瀚海领十大未解之谜之首。
法雷尔在向神殿报告的过程中,阐述了他长期以来观察和思考的成果。
“此前有主教提出,陈默领主身后那尊称号为‘东夏’的神明,是畏惧七眼之神的荣光,所以不敢在繁星世界起神殿,我觉得这种荒唐至极的言论可以不用再提了。”
“神明的态度,必然会从祂的代行者眼中投射出来,你们看那位领主,可有一点点是尊崇或者畏惧七眼之神的样子吗?”
一众神官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深以为然。
那位年轻的领主对于七眼之神的态度,和看到独角兽、看到海兽一样兴奋,好奇,但缺乏敬意。
“我观察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我认为,陈默领主身后的那座神明,是一位……过于慷慨,甚至可以说,过于‘善良’的神明。”
“从陈默领主身上,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端倪!”
神明的意图和思想,确实会在祂的神官身上得到最直接的展现。
善良?
一天到晚各种精于算计,各种起“精观”的陈默,善良吗?
在神殿的观察中,是的!
权衡一个人是否善良,最简单的一个判断依据就是,对于有利于别人的,但和自己利益毫不相关甚至可能略有损害的事,会不会去做。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陈默继承了东夏人毫无疑问的善良。
哪怕是在著名的“扶不扶”事件之后,东夏人可以说是略带警惕,但依然善良。
在蓝星,西方法系以及沉浸于西方法系中的那一群所谓社会精英,对世界最大的伤害,就是他们把人性中最基础的善恶权衡,变成了纯粹的利益权衡。
骗了一个病人的救命钱,和打了一个欠债不还的资本家,你非要说打人性质更恶劣,情节更严重,那就不能怪这个吃人的世界,把不断被这些“法律”放大的恶念,最终回报到你的身上。
东夏,目前还没走到那个无法挽回的地步,自媒体中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道德判官的功能,在法律审判之外,会再施加一层道德审判。
虽然自媒体极容易被欺骗、误导和利用,但不妨碍他们成为社会最后的校正器,让所有无耻之徒面对举起的镜头,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脸。
从上面这个角度,法雷尔提出了一个让神官们感觉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合理的推断。
“神明们对繁星世界的灵源有需求,所以,他们要用各种方式控制和分润这个世界,但是陈默领主身后那尊神明,不需要灵源,以至于对这个世界并无所求。”
“祂只是出于一点善意,或者些许好奇,将祂的力量投射到这个世界。”
“祂并不在乎有无信仰,所以也就无需建立神殿,委派神官!”
法雷尔特地展示了他过去几年之中,对瀚海领佣兵工会任务体系的记录和总结。
在陈默领主采集的,明显是要作为祭品送往异世界的物资之中,体现出来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什么都要,花草树木土石虫兽,来者不拒。
但又什么都要的不多,看起来就是纯属好奇。
繁星世界神明所渴求的本源力量,那位神明毫不在意。
尤为特殊的是,祂居然能允许各个不同的神祇在祂直接控制的土地上建设神殿,传播信仰,收集灵源……
你能想象在神庭的控制范围内,出现一个其他神明的祭坛吗?
“祂不像是强大的神明,更像是一个世俗的君王!”
根据上述分析,一个实力强大,心存善意,又和本土诸神没有利益冲突的神明形象,被法雷尔一点点描绘了出来。
没有利益冲突!这和挚爱亲朋有什么区别?
“综上所述,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位:实力强大、和七眼之神没有争夺、甚至怀有某种基础善意的异界神祇,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吗?”
“诸位,在过去,在瀚海崛起之前,兽人盘踞的白鹿平原,我们只能通过地下商会偷偷传播信仰。而现在,光是在东白鹿,我们已经建起八座大神殿,还有五座正在拔地而起,神庙更是已经超过了一百座!”
“而在这位领主刚刚夺取的西白鹿,又是一片崭新的土地,在这里的信徒争夺上,那些小神殿不可能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
“帮助这位领主,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法雷尔成功的说服了彩虹圣城的主教团,由此,这帮老家伙展示了前所未有的,相对坦诚的交流风格。
面对彩虹圣城的诉求,似乎陈默对此也有思想准备,在【启明星】的交易上,陈默没有为难彩虹圣城,而是开出了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
同时给出了一个先决条件。
“我需要神庭这边,就‘黄昏之塔’的事情,给我一个交代!”
瑞安·月咏冠冕,抬起了有些浑浊的眼球。
“黄昏之塔……”
黄昏之塔,是一个曾经致力于实现繁星大陆“和平”的组织。
只不过,他们实现和平的手段,是使用暴力。
在东白鹿平原那场打的惊天动地的裂爪峡谷之战中,那群为兽人出谋划策,并提供了魔法支持的家伙,就是来自于这座“黄昏之塔”。
作为瀚海和裂爪部落最终交易的一部分,陈默以放过裂爪部落最后的小崽子为代价,获得了这群被兽人折磨的奄奄一息的俘虏,以及部分已经被玩坏了的尸体。
审讯的结果并不理想,最终还是“回归陵园”的亡灵法师出面,算是揪出了这群幕后黑手的身份。
审查结果,差点让陈默破了大防。
这群家伙居然宣称,瀚海对白鹿平原的进攻,是侵略,是破坏和平,是制造种族对立!
说的对吗?好像从明面上也没问题!
但是,兽人年年南下,对人族领地进行劫掠和屠戮的时候,这帮家伙在哪里?
“查,给我一查到底!”
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后,一定都是利益算计,但是这群“黄昏之塔”的信徒还真有些特别,他们是有点神经。
从这个组织成立到现在的几百年里,他们参与了多项重大历史进程,可以说哪里有大规模战争,他们就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他们帮过精灵,也打过精灵,救过兽人,也杀过兽人,至于人族的各个国家,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受到过他们的帮助,和攻击!
这样一个组织,不出意外的受到了全体繁星势力的集体讨伐,在大约一百二十年前,“黄昏之塔”遭遇了一次多方围攻的毁灭性打击。
从此之后,他们在明面上销声匿迹。
这次,为什么会跑出来弄我?
活的不耐烦了?
但是瀚海的追查结果很不理想,这群家伙自从作为本部的,位于白银公国的高塔被毁之后,谁都不知道他们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之中。
瀚海的情报能力虽然强,但毕竟布置时间太短,渠道资源有限,在过去半年时间里,一无所获。
这一次路过西白鹿,从白牙老祭司那里,陈默知道了一桩旧事。
“黄昏之塔”,最早是由雾月神庭赞助成立,并一手提供了人员培训和资金支持,用来给大陆形势制造混乱的组织。
关于这一点因果,瑞安·月咏主教倒也没有隐瞒,但做了明确的补充。
“非常遗憾,我们真不知道,这群渎神者居然会介入白鹿平原的事端之中!”
“您既然做了这么多调查,想必也知道,一百二十多年前,我雾月神庭就明确将‘黄昏之塔’定为了敌对势力,并且主导了那一场庞大的围剿行动,亲手摧毁了敌人的总部。”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我也理解,但是呢,下面有些人,可能不太理解!”
“没错!”
站出来的,又是夏元峰这个铁头娃。
“领主理解,我们瀚海领的军民,不能理解!”
“我们动用了大量资源,牺牲了众多的情报人员,才最终锁定了‘黄昏之塔’这只黑手。我们也知道,贵方早在百多年前,就声称与他们划清了界限。”
“但终归是你们神庭养出来的恶犬,不能就这么双手一摊,说它自己跑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毕竟,‘黄昏之塔’刚冒头的时候,贵国也曾经说过,和这帮家伙毫无关系!”
怎么说呢,当年神庭扶持“黄昏之塔”出来,是为了做坏事,当然不能承认!
但前面既然为了撇清关系撒了第一次谎,后面做二次切割的时候,别人不能相信,也在情理之中。
见神庭这边没人接话,夏元峰继续步步紧逼:
“裂爪峡谷一战,我军伤亡惨重,‘黄昏之塔’的介入,让一场本可更早结束的战斗变成了惨烈的绞肉机!这笔血债,瀚海上下,从将军到士兵,从官员到平民,都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怀!”
“我们不可能不追究!”
损失大不大,那算起来肯定是非常大。
严格意义上说,本身东白鹿打的只是野战军的一场攻坚战,最后却成了一场牵涉到瀚海陆军、空军、九泉部队的总体战。且不说期间消耗的人力物力,单就是陈默领主御驾亲征,流霜郡主战场斗将这种“高危”局面,就完全不是用钱财能评估的。
夏元峰把这个事实摆到了台面上,继而语调铿锵地提出了要求。
“所以,我方希望神庭这边首先把关于‘黄昏之塔’的一切信息和资料,都能不做任何隐瞒的向我方通报清楚!”
“毕竟,这也可以帮助贵方,彻底洗清外界某些……不甚友好的猜测。”
年轻的副官依旧面带微笑,但是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笑意。
场上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寂。
此时此刻,瑞安大主教很有些羡慕对面那位年轻的领主。
许多那位领主不方便说的话,手底下就有人这么冲锋陷阵,而反观自己这边这些老滑头,当自己沉默的时候,他们比自己还沉默。
有脑子的没勇气,有勇气的没脑子,既有脑子又有勇气的,大概率是来自神庭大家族的子弟,瑞安冠冕又怎敢轻易让他们去趟这浑水、背可能的黑锅?
还是要主教大人亲自出面应对。
“我可以确定,我神庭上下,绝没有利用那群黄昏信徒,攻击瀚海的卑劣行径。”
“至于提供资料,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内部沟通一下,需要一点时间,您看?”
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夏元峰则是抬起了手腕上的手表。
“还请圣城的各位主教抓紧时间,其他几个待访问的国家,可是天天在追问我们主席的行程,着急的很呢!”
……
————
彩虹圣城这边,经过一番商议,选择了有限妥协。
资料提供了一部分,但是提供的只是一部分。
陈默也能理解他们。
几百年的秘辛,涉及到神庭内部不知道多少秘密,怎么可能真的如此坦诚。
某种程度上,对方也必须有所隐瞒。
这事挺大的。
白牙那位老主祭在被拿捏的迫于无奈之下,向陈默吐露了不少关于神庭的腌臜事儿,其中关于“黄昏之塔”这一块,虽然他掌握的信息也只是大略,但足以让陈默以管窥豹。
“黄昏之塔”,从来就不是爱好和平的善男信女,他们是一群神庭训练出来的恐怖分子,就是为了给大陆制造更多的混乱,让“神明”的力量能够更好的渗透到每一片土地。
实现一个理想中的地上神国。
在这个过程中,“黄昏之塔”因为和神庭接触的层次很深,其中部分成员甚至成为了高阶神官,渐渐开始不再安分,不肯完全被当做一枚炮灰和棋子使用。
这是人之本性,左右不过是一点利益,此时神庭还能处理的过来。
直到后来,“黄昏之塔”出现了一位天才。
这家伙成为神明的信徒之后,深入解构了神典、神迹、神明,在雾月神庭沟通神明的通天大道之外,发现了一条小道。
白牙主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居然带上了几分钦佩之色。
“一个真正的天才,一个狂妄到极点的疯子。”
“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他究竟掌握了什么,只知道他试图截留灵源,让自己成为神明!”
在神庭的体系中,灵源是不能被繁星世界的人所吸纳使用的,即便是神庭的神皇,也只能是把灵源上交给神明,从神明那里获取神恩。
就好比你捡到了一枚核弹,上交到国家,国家会奖励你金钱、房子、职务、荣誉……但决不能允许这枚核弹留在你自己手里。
神罚如期而至!
神庭大肆出动,疯狂围剿!
很快,“黄昏之塔”就剩下了些许余孽,在大陆上苟延残喘。
按照正常的剧本,在神明和神庭的双重打压之下,这个本就人厌狗嫌的势力应该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然而意外发生了。
神庭这边还在孜孜不倦的追杀,但是七眼之神收手了。
按照神庭的说法,神明已经给了这些渎神者足够的惩戒,剩余的无知之人,将只能在阴影之中苟延残喘,清赎罪孽。
白牙主祭给了陈默一个猜测。
“我怀疑……那个疯子或许并没有完全失败。他可能真的摸到了一点‘门道’,留下了一些东西。”
“那些剩下的‘黄昏之塔’成员,或许掌握着某种极其特殊、极其隐秘的,能够绕过神庭、直接与神明进行沟通或……或往来的渠道。”
“他们支付了某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代价,从而换取了神明的……宽恕,或者是默许!”
说人话,买赎罪券了。
时光流转,时过境迁,大陆上偶尔还会出现“黄昏之塔”的身影,但就如大海中的微微浪花一样,悄无声息,不见踪迹。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栽到了瀚海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