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河水,依旧滔滔不绝地向着下游奔腾而去。
那场因为“人祸”,席卷了河道中上游的大洪水,曾经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河道两岸的沃土,也吞噬了几十万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一声声的哭喊与绝望,似乎至今还萦绕在潮湿的河风里。
还有后续因此引发的饥荒和瘟疫,也不知道究竟处置了多少条生命。
溪月的户籍统计一塌糊涂,根本无从统计。
这很好理解,就算是蓝星的现代化强国,只要政府不关注公众服务,那么社会上的人口情况就是一笔烂账,连几百岁的幽灵种都能堂而皇之地存在。
数字模糊了,痛苦也就模糊了。
也方便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的老爷们心安理得地闭上眼,只要看不见,问题就根本不存在。
洪水终于退却之后,两岸的田地,似乎比往年更丰沃了一些,用某些地方豪强的话说,用血肉滋养出来的土地,就是格外的肥美!
同为夏月联盟的一部分,北方白鹿平原上,瀚海领主导的那场涉及土地、制度和思想的巨大变革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南方的溪月,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这里的主题,是战后的利益重新划分,是老爷们对劫后余生民众的、依然凶残的压榨与掠夺。
但这一切,都和陈叶无关。
作为陈默领主的好大侄儿,陈叶在溪月的工作,完全称得上八个字“殚精竭虑,功勋卓著”!
这功勋,不仅是对于瀚海的卓著,对于天穹帝国也一样出类拔萃。
在过去短短半年多时间内,天穹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已经先后为陈叶颁发了三道特别嘉奖。
第一次,是陈叶顺利完成了出使任务,和瀚海领搭上了线,虽然那位领主没承认自己是天穹的根底,但是也没否认啊,这就为将来的诸多操作,留下了足够广阔且充满想象力的空间。
凭借此功,陈叶的三等星辉尉,晋升为二等邀云尉。
第二次,是陈叶送回了一台“差分超算”。
一时震动朝野。
哪怕天穹的蒸汽科技已经走上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是东夏简单一出手,安排工程部门回头捣鼓了一下蒸汽机的差分设备,搞出来的这台机器,完全可以称之为是差分界的超级计算机了!
精钢、黄铜、齿轮、弹簧、连杆……俨然是机械美学的大成之作。
陈叶就此摇身一变,从世袭罔替安平伯,成了按次承袭宁远侯。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升一级,而是升了整整四级。
安平伯,是三等伯,宁远侯,则是二等侯。
从爵位名称上也能看出来,一个是家宅守成的安平,一个是出行万里的宁远,在皇帝心中孰轻孰重,不问可知。
当然,爵位高了,限制也就多了,比如,世袭罔替变成了按次承袭。
世袭罔替,意思是上一代是三等伯,到下一代继承爵位依然是三等伯。
而按次承袭,就是一次降一级,二等候的儿子是三等侯,三等侯的儿子就降到了一等伯。
看起来是挺亏的,但就算这么降下去,至少也得四代人之后,才会降到原本的“世袭罔替”那一档,这中间的便宜,当然是要先抓住为好。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本来或许还能高些,但怪只怪陈叶的老爹不争气,陈叶的爵位,已经和他的父亲并驾齐驱,这要是超了,怕是帝国许多官员的面子上不好看。
用某些不怀好意的天穹子弟的话说,这是“外面认了个野爹,就骑到了亲爹头上,果然不同凡响!”
然而,还没等他们酸完,陈叶又搞定了一件大事。
经过据理力争,他从瀚海的行政岗位招标中,抢下了一块份额。
天穹帝国的子弟,得以在巨龙之脊山脉以东,执行了某些地域的行政管理权。
当前实质上的价值比较有限,但是象征意义巨大,大到不可估量。
只此一件事,如今帝国的这位皇帝,就被各部官僚尊奉成了“中兴之主”、“再开盛世”!
据说皇帝陛下在狂喜过后,忍不住连拍桌案:“坏了,前面赏的太过了!”
爵位上不能再提了,那就只能动职务了。
于是,原协办帝国理异司对东部诸国外务事宜的右司监事陈叶,就成为了天穹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副司长。
不过,尽管天大的喜讯一个接一个砸在头上,陈叶却依然非常清醒,皇帝陛下的嘉奖,都是因为自己的这位新“叔父”。
所以,自己最需要做好的本职工作,就是把陈默这位主席叔父交代的事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做好。
但是这片鱼龙混杂的地方,显然对于年轻的陈叶来说,还是有点超纲了。
从前溪月联盟二十几位皇帝都没能摆平的十三部落纠缠不清,他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哪能那么容易摆平。
他需要帮手,经验丰富的帮手。
对此,帝国和陈氏家族,也给出了力度空前的慷慨支持。
在皇帝陛下的御准之下,陈叶先后从家族之中调来了六个积年老吏,三个文职副官,甚至还请来了家族中一位早已退休、却余威犹在的大人物出山。
前帝国理异司总长,统管左右两司,这位放到蓝星,相当于大国的前任外交部长。
这位老先生名叫陈望东,听名字就知道,所属的支脉绝对是属于那种世代期望突破东西大陆屏障的激进派。
陈司长在任上一辈子兢兢业业,但始终没干出什么业绩,如今老了老了,满头花白,忽然看到了家族后辈,在东大陆开出了一片广阔天地。
羡慕之余,又有些茫然。
“这是……为什么呢?我当年做错了什么?你,又做对了什么?”
陈叶当时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就是认了个叔父而已,其他的,不如您万分之一!”
“真是时也,命也!”
明白叔父大人是一切的根源,陈叶在安排好溪月的各项事务之后,早早带着随员来到了银月森林外围的红树高地,在这里等候陈默的到来。
作为陈默访问的第二站,精灵一族同样准备了极其盛大的欢迎仪式。
名义上,是为了迎接自家女王的女儿,下任女王的义姐,不世出的天才剑士……额,最近有向枪手转型的趋势,以及诸多白鹿部落争相认亲的,涉兽高血统半精灵人族,流霜小殿下。
实际上,明眼人都心照不宣,在认识领主之前,这位小殿下也就值几颗【生命永歌】。
现在,她是精灵一族有史以来最大牌的外戚。
或许是为了对比雾月神庭的七彩虹桥,精灵一族的仪仗,摆出了十里翠廊。
魔法世界,大家都能玩出不同的绚烂效果。
而精灵这一次,算是下了血本。
从高处远眺,一条由无数翠绿藤蔓、发光苔藓与奇异花卉编织而成的廊道,如同一条鲜活的翡翠巨龙一般,从红树高地向外蜿蜒穿过郁郁苍苍的林海,在林地边缘升起了极尽奢华的迎宾礼台。
廊道的两边,每隔三十来步,就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排列的整整齐齐,虬结的根须凸出地面,繁茂的树冠遮蔽天空。
精灵这边负责引路的是老熟人伊瑟拉,她带来了一队丛林猎豹拉着的敞篷车,主人在前,客人在中,护卫在后,陪客收尾,一同踏着丛林间的微风,缓缓前行。
刚刚一踏上这道长廊,身上挂着生命之树种子的陈默很快就感受到了,这沿途的几百棵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树,都是处于静止状态下的战争古树。
那些看来足有人身粗的枝叶,随时都能化作凶悍的攻击。
在这种环境下,乘坐同一辆马车的流霜,跟陈默挨的又近了一些,年轻的领主甚至感受到了更加年轻的小郡主,肌肉都在微微的绷紧。
这让陈默忍不住有些嗟叹,当年那个大大咧咧说“我们一起偷情啊”的,不怎么懂事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了。
有些事,错过了,真是永远都找不回来呢……
当然,此时此刻,最威风惬意的,是知微鸟小小白。
这只越发圆润的猫头鹰,舒服地蹲在陈默与流霜之间,两只爪子,甚至可以一左一右,分别搭在这两位大佬身上。
身为银月森林土生土长的生物,能以这种姿态“衣锦还乡”,小家伙感觉自己已经达到了鸟生巅峰。睁开的一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满意地眯成了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音。
战争古树的掩映下的地面,落叶和浮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面上铺着微微发光的,宛如锦绣地毯一般的苔藓,那光晕温和而不刺眼,在这样的林间白昼,映照得周围一片光影婆娑,宛如梦境。
苔藓之上的地面,并行排列着一道道的藤蔓,如同是一条长长的,绿色的斑马线。
而在那些藤蔓上,各色花朵仿佛跟随着摇摆的海浪一般,悠悠荡荡,次第开放。
这是只有精灵森林能弄出来的奇异景色,黄色的、橙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鲜红的粉红的嫩红的柔红的,形态各异,千姿百态的花儿,就这样在同一根藤蔓上生长出来,散发出沁人心脾又绝不甜腻的芬芳。
陈叶和陈望东作为陪客,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倒是不担心窃窃私语被其他人听见。
“这,太卷了!”
陈叶有些焦躁的挠了挠头发。
“我听说神庭那边就拿出了接待大国贵宾的礼仪,超规格接送,现在精灵这边更夸张了,这简直是拿我叔父当王族看待!”
“这让我们溪月情何以堪!”
老司长陈望东则是不紧不慢,抖了抖下颌处雪白的胡子:“宁远侯失言了,何来的‘我们溪月’,不应该是‘我们天穹’吗?”
见陈叶脸色有些发僵,陈望东压低了声音:“你那叔父是什么人,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别说这区区十里翠廊了,就是把繁花大道从这银月一直铺到瀚海,也动摇不了他半分心智。”
“你们都被瀚海的表面光华迷了眼睛,其实,你这位叔父,骨子里,是一个苦修者啊!”
陈叶眉头皱了又皱。
“外叔父何出此言?”
好吧,陈望东也是陈叶的叔父,但是为了防止误会,家中反复叮嘱,需要加上一个“外”字,表示亲疏有别。
亲的要称“外叔父”,外面的那个才是“亲叔父”!
陈望东老司长抬了抬下巴,用胡须尖指了指跟在马车两边行进的卫兵。
人族、兽人族,以及部分混血。
他们身板挺的比道边的树木更直,头型摆的端端正正,道路两边再神奇的自然魔法,再秀美的精灵少女,也不能让他们偏转一丝一毫的目光。
他们的步点永远踩的一模一样,抬腿的高度、落脚的力度、步幅的宽度,乃至手臂摆动的幅度,都精准得仿佛用尺规度量过。
虽然踏在地面的苔藓上被湮灭了声音,但是只看那齐刷刷的动作,陈叶恍如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陈叶还在苦思,耳边已经响起了“外叔父”的声音。
“你们身在局中,乱花迷眼,看到了瀚海的金币,瀚海的武器,瀚海那些神奇的道具,但似乎都不太看得起瀚海的人,觉得他们阶位低。”
“只有我这种局外之人,才能看出来,从你叔父麾下出来的这帮人,全都带着一种苦修者的怪异。”
苦修者的特点是什么?
自律,甚至近乎自虐!
“这几年下来,可有瀚海的士兵,欺男霸女的事?”
陈叶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许久之前有过一回,被陈……被叔父处置了。”
“可有劫掠地方的事情?”
陈叶毫不犹豫的摇头:“无有!”
“可有杀良冒功?”
“可有贪墨军饷?”
“可有见危不救?”
“可有临阵索费?”
一番快问快答,问得陈叶哑口无言,额角微微见汗。
陈望东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沉默行军的士兵,转过话头:“宁远侯,老夫再问一问你,在我天穹之中,撇开战斗力高下不谈,只论这军纪,哪支部队可比?”
“皇家禁卫……应该……可比……”
“比不了!”
陈望东回应的斩钉截铁。
“即便是皇家禁卫军,也只在天穹国内的部分城市,还能说有些纪律。一旦进了敌国,烧杀抢掠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若是遇到精灵、兽人这类异族,更是视若牲畜草芥,哪里有什么军纪可言?”
轻轻叹了口气,老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瞒你说,来此之前,无论你们在报告里将这支描述得如何天花乱坠,老夫心底始终存着七八分怀疑。”
“强兵与悍卒,几乎必然与骄纵、贪婪、暴戾相伴。这是人性,也是常理。我翻遍诸国历史文献,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支这样的军队。”
“可如今亲眼得见,就这股精气神,我估计你们说的还是太保守了点。”
“不爱财富、不好女色、不贪名位、不好杀戮,这不是比那些苦修士更加邪性?”
他转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视陈叶,问出了一个似乎很简单,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们,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陈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是的,这是一支和整个繁星大陆都有些格格不入的军队。
或者说,即便回到蓝星之上所谓的现代世界,数百个国家,上千个势力之中,这也是极为罕见的一支军队。
放眼蓝星各国的部队,所谓的民主之师,擅长抢东西;文明之师,擅长吃空饷;正义之师,擅长剥头皮……
唯独东夏的这一支军队,虽然几经辗转,屡有反复,总还是保留着创始者的几分俾睨天下的傲气。
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总不会只是为了让底层那些贱民能吃饱饭吧?
不可能,那有什么意义呢?
在陈叶的认知里,家族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教育的,那些贱民都是贱骨头,只要吃饱几天,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吃饱。
唯有皮鞭和棍棒,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教育!
突然,一阵悠扬清越的琴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仿佛是整座森林展开了歌喉,廊道两侧的光影交错间,一名名精灵显出优雅的身形,从枝叶间若隐若现的探出身来,一边浅吟低唱,一边躬身行礼。
车驾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完全由巨大白色花朵托举而成的天然平台。
平台上,银月森林名义上最高权力的象征,精灵女王薇拉·月影;精灵一族实质上最高权力的掌控者,首席大长老艾欧娜,带着几十名精灵的高层,已经端端正正的守候在了这里。
艾欧娜大长老满面春风,热情招呼。
“欢迎您,尊敬的夏月主席,瀚海领主!”
“欢迎您,我亲爱的孩子,精灵的荣耀!”
而袅袅婷婷立在一旁的精灵月影女王,则只是礼貌地冲着陈默点了点了头,随后就转向流霜,三两步走上前来,一把将流霜搂进了怀里,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的孩子……”
“你总算……回家来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可算又看见你了,真好……真好……”
她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着流霜的脸颊,泪眼朦胧地仔细端详。
流霜有点发懵,但从小丧母,父亲又疏于照顾的小姑娘,看到女王的真情流露,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陈叶和陈望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暗暗啐了一口。
只有陈默,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领主离得近,刚才女王拉流霜的那一瞬间,陈默明显感觉到小姑娘下意识的,有一个发力抵抗的动作。
流霜如今的力量有多强,陈默再清楚不过,一只手把自己抓起来毫无问题,结果女王薇拉·月影那看似纤细柔弱的手臂,不仅纹丝不动,甚至就那么轻轻松松,顺畅自然地将流霜拉入了怀中。
小丫头现在可算是瀚海能自由行动的第一武力,这都干不过……
陈默脸上依然维持着平和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地看着这“感人”的相认场面,心底,却已经拉响了高亢的警报。
演员会武术,还长得这么有欺骗性……
太可怕了!
一个我很欣赏的作者的新书,前期稍微有点慢,但故事还是很流畅的,推荐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