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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架桥 神迹 血肉之躯与钢铁长龙

    拆掉锁妖口大桥,只是天穹马家这场战役连环动作中的第一步。

    马崇先放下云端之城赶到落月河战场,又不惜亲自以身犯险带队断桥,要的可不止是多拦截这支乌合之众一点时间。

    回到位於山後的营地之中,马崇先扯掉了身上破破烂烂的皮甲,又抽开腰带,从扎着裤脚的裤子和拢着鞋帮的靴子里倒出大半桶血水来。

    那血水哗哗的砸在桶里,溅到地上,带起一片裹着腥味的热流,帐中的烛火被这血气一冲,居然被冲熄了好几盏。

    看着流淌了满地的红色,马崇先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心疼。

    带出去的家族精锐死了一百多,他有些心疼,自己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这家伙更是心疼的五官都揪做了一团。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这一仗打得,要吃多少肉才能补回来啊————」

    小声地嘟囔了几句之後,马崇先从桌上抄起一碗药粉,从头顶朝着身上洒下,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呛人的辛辣味。

    那药粉落在伤口上,像是烙铁遇上了鲜肉,在泛起白烟的同时,还发出一阵细密的嘶嘶声。

    老胖子浑身直颤,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朝着座中另外几个老家伙发问。

    「我这冲也冲了,拼老命也把桥断了,接下来要干啥?」

    他看向的,是坐在上首位的一名陈家的族老,这位面相看着挺儒雅,脸型修长,低眉顺眼,很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

    黑白相间的胡子顺到了胸口,笔直顺滑,看起来像是衣服系扣的中分线一般。

    头发挽了高高的发髻,用两根弯弯曲曲的木枝别在脑後,那木枝上还缀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绿得鲜明透亮。

    跟老头鬓角的霜白一衬,颇有些枯木逢春的意境。

    这老头脸上最惹眼的,还是一开口时,从鼻翼两侧一直落到嘴角下沿的法令纹,深的跟刀子刻出来的一样。

    作为四大世家之中的智力担当,这一次的「清君侧」行动,陈家明面上划清界限,置身事外,但其实一直在背後积极活动,出谋划策,而派来的大谋士,就是这位族中长老陈云谏。

    似乎是对马崇先用的药粉有些忌惮,陈家老头往後退了半步,袖口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口鼻,用手中的扇子对着空气摇了几下,然後缓缓开口说道:「断了那帮东大陆杂兵的後援,接下来,就是要把他们过河的这支兵,当着他们的面砸烂。」

    马崇先摇了摇头:「过河的,连十分之一,再分一半都不到吧,这杀了有啥用处?」

    「当然有用,有大用!」

    陈云谏收起扇子,随手别进腰间的锦袋:「来的这帮什麽联军虽然数量不少,看起来也有点真东西在手上,但终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两个脑袋的食人魔尚且管不好自己,更何况这种十几个脑袋的部队。

    「只要抓住机会,在河岸上打他们一记狠的,挫伤了他们的锐气,以後这帮家伙,在天穹的地面上,就会缩着脖子走了!」

    周围一帮人纷纷点头、应和、称赞,但是马崇先似乎不太吃这一套。

    「你们这帮耍心机的家伙,最喜欢搞这种故弄玄虚的因果,只要如何如何做,就会怎麽怎麽样。」

    马崇先抖动了几下身体,伤痕累累的表皮下面,隐约可见肌肉的滚动,像是被褥下到处乱窜的老鼠一样跑了一个大圈,把那些撒在身体上的药粉都「舔」了进去,嘴里继续不依不饶:「世上的事哪有那麽容易推算,随便出趟门都可能有百八十个意外,对面成千上万的职业者,就能这麽跟个傻子一样任你摆布?你一吓他们就怕了?」

    「再说了,就算他们被你吓到了,不还有瀚海嘛,那可是个狠角色————」

    显然,就算是这种冠绝天穹的超级武力,对瀚海的威名都还有着深深的忌惮。

    陈云谏对这家伙的反驳倒是不以为意,遇到这种脑子不大灵光,但是又有些自成一派的社会经验的家伙,就是得更加耐心一些。

    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对面是一个高阶职业者,还是个莽夫,所以哪怕对方再不讲道理,也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

    陈家老头欠了欠身子,把声音又放缓了些。

    「对面那帮家伙,水平各有高低,性格各不相同,但是人性就在那里,换个国家或者换个身份,也不会有什麽差别。」

    「你丢下钱去,十个有九个要捡,你放个美女脱衣,不瞎的都会去看。」

    「抓住这点人性,你就能将他们大部分操弄於股掌之上,少量的意外,无伤大局!」

    「至於瀚海————」

    老陈头抬起头来,深深的朝东方看了一眼。

    「世人都说那位领主如何如何心善,嘿,再怎麽心善,也逃不过一个利字当先。」

    「能把瀚海弹丸之地发展成如今这副模样,岂是一个善字能做得到的,必然是步步算计,处处争先!」

    「你觉得,为何君独照那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邀,不知道卖了祖宗多少东西,都没能请到瀚海直接出兵?」

    马崇先大概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随口猜道:「给的还不够?」

    陈云谏摇头。

    「天穹的世家压过了皇帝,那位瀚海领主不高兴,但若是皇权拿住了世家,大权独揽,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赶紧说!」

    「马将军不用急,听我慢慢道来————」

    咔嚓一声,桌子被马崇先掰下来一个角来,这就跟按下了某个加速键一样,陈家族老的语速陡然变成了刚刚的二倍速。

    「我们对那位陈默领主观察已久,几个家族都认为,那家伙口口声声各族平等,但其实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瀚海优先。」

    「对瀚海来说,天穹越乱越好,越弱越好,越不和,越好。」

    「所以,他会帮君独照,但不会想看到君独照把我们世家一网打尽,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将军您这边只要尽量拦住这帮杂兵,皇城那边,我们自有人和君独照说明利害。」

    「至於瀚海,如果我所料不差,只要刀子还没砍到君独照头上,那瀚海,绝对会一如既往置身事外,说几句不痛不痒,「和平解决」的屁话。」

    「是这麽回事吗?」

    马崇先站了起来,就这一小会的功夫,身上裸露在外的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竟然都已经结了痂。

    随着老胖子起身的动作,一身肥肉原地抖了几下,一些浅层的伤疤居然直接脱落,露出下面明显白出一大截的新肉来。

    陈云谏看到这一幕,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和马崇先认识几十年,每次看到这种天赋卓绝的变态,心里都会升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成,瀚海邪门的东西太多,若是不用对上他们,我马家还有几分把握。」

    「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你催着前面的孩子抓紧些,三五天时间,把活干完!」

    「等这边事情平了,我再去捏了君独照那家伙的卵子!」

    帐帘一掀,老胖子赤着半截身子就钻了出去,陈云谏盯着晃动不止的帐帘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刚才的那股子运筹帷幄逐渐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尽显疲惫的神情。

    锁妖口大桥一断,就意味着「维和部队」被分成了两截。

    落月河东岸是主力部队,落月河西岸是过河先遣,原本按照正常的布置,有桥梁作为连接通道,有公里级射程的远程射手作为掩护,有飞行部队作为侦查和屏障,怎麽看都是稳中求进,万无一失的局面。

    结果情况急转直下。

    桥断了,地面部队过不去。

    禁空了,空中部队也过不去。

    还得手忙脚乱的打捞河里的落水联军。

    最麻烦的是,对方的打法极具针对性。在尝试了一次短促的地面进攻,被立体化工事加上魔弓手加上重机枪打了个头破血流之後,对面立即改为了远程对轰。

    藏在山中的投石机,法阵加持的魔法炮,对着西岸开始了狂轰滥炸,将「维和部队」

    的精锐前锋,死死的压在了滩头阵地上。

    如果不是提前构筑了还算坚固的工事,有堡垒,战壕和藏兵坑的掩护,怕是前锋部队立刻就要崩溃。

    第二回合进行中,天穹世家占优,维和部队大劣。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喜欢扯皮的联席指挥部,以前所未见的效率做出了一个又一个救援方案。

    飞行部队开始往上游和下游同时展开,试探禁空领域的边界,尝试绕路过河增援。

    组织了一批水性好的人族和兽人部队,趁着夜色泅渡落月河,增援兵力。

    调集了所有的千磅级魔弓手压在东岸岸边,隔着河道用魔弓强行输送物资,同时作为敌方进攻时的火力支持。

    抓紧时间抢建浮桥,争取再次打通南北两岸的通道。

    当然,在商讨的过程中,联席会议的代表们一次次把目光投向了瀚海的席位。

    陈初霆面色凝重,双眉紧锁,一直在不停的给瀚海打电话,直到这边的会议行将结束的时候,才终於抬起头来。

    「我瀚海陈默领主明确表示,既然在联军中负责後勤相关事宜,那麽贯通运输线,我瀚海责无旁贷。」

    「请各部提供掩护,一小时三十分钟後,我部第一批物料抵达,开始架桥!」

    架一座横跨落月河,可以通行部队、辐重和战车的桥梁需要多久?

    民用浮桥一般是几十天,或者有成熟的工程技术人员,那麽可以压缩到十几天。

    在物料充足,人手齐备,国家主导的情况下,天穹一方估测对方能架起桥来的时间是六天,这也是马崇先准备用三五天把联军西岸部队打掉的主要原因。

    星联会的维和部队这边,因为携带了大量的工匠,再叠加用职业者参与施工的考量,给出的评估时间是三天。

    抢一抢,两天也行。

    但是瀚海亲自动手,那就不同了。

    为了确保隐蔽性,瀚海罕见的使用了无灯光施工模式。

    没放探照灯,没打照明弹,运输车辆悄无声息的沿着被清理出的通道把物资送到岸边,而等在这里的架桥工兵,全部挂上了四镜头的高清夜视仪。

    四个目镜,可以将视角扩大到一百二十度,而内部的像增强器,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依然让战士们一览无余。

    除了贵,没有其他缺点。

    架桥的过程简单粗暴,几名高阶战士拖着长长的钢索,藉助背在身上的水中推进器,在短短十几分钟时间里就泅渡通过了宽阔的江面,然後两边的液压机同时一收,钢索就被拉紧,两岸完成了线性连接。

    一部分钢索直接挂上缆车,向西岸运送物资,向东岸运送伤员,另一部分钢索之间则是快速架起横向的支撑,铺上硬质桥板。

    矮人的工匠大师们跟着桥板一路前行,手里的工具一刻不停,嵌合卡扣,锁紧连接,瀚海的人族工兵则是紧随其後,完成一遍复检。

    随着最後一处桥板合拢,大灯亮起,车身隆隆,光亮和声音同时打破了夜的寂静。

    「桥!桥通了!瀚海把桥架起来了!」

    挨了大半天揍的西岸阵地上,一个个裹着绷带的战士从战壕里跳起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双向三车道的,货真价实的钢铁通途。

    灯光从东岸一路扫过来,像是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划破了夜色,也划过了如同沸水一样翻腾起来的战壕。

    当沉睡中的马崇先被号角声惊醒,冲到营地大帐之中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座人流穿梭,车来车往的硕大浮桥。

    老胖子难以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快要把脸贴到了【法师之眼】的侦测画面上。

    「他们,怎麽修起来的,怎麽在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修起来的?」

    「这是,请的神迹吗?」

    营帐之中,个个面色铁青,无人能够应答。

    不管是不是神迹,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这桥,决不能容许它存在下去。

    「他们建一次,我们就拆一次!」

    「让法师们给掩护,我再去砸他一回!」

    满面凶光的马崇先这次下血本了,天色刚刚发白,整个天穹的阵地就像是炸开了一般,投石车和魔法弹道铺天盖地,步兵们开始一波接一波的向西岸阵地发起冲击,死死拉住敌人的注意力。

    而马家大帅亲自率领的「拆迁队」,则是又一次从水下展开了潜行突击。

    这一回,被发现得更早,联军的攻击也更加迅猛。

    当然,马崇先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下了血本。

    马家最精锐的一批战士和骑士被集中起来,披上了昂贵的元素防护战甲,顶着对手的攻击舍生忘死的强冲,在伤亡了接近九成之後,掩护着剩下的十几名战士冲到了浮桥一侧。

    他们几乎是用身体作为武器,重重的撞上了浮桥,撞断了钢索,撞碎了桥板,撞飞了连接的卡扣和零件。

    也最终再一次撞毁了这座浮桥。

    这种看起来颇有些悲壮的氛围,就连观战的联军指挥们都不禁有些动容。

    马崇先浑身血肉模糊,各种箭矢,子弹,以及桥梁和自身战甲的碎片深深浅浅地插在皮肉里,远远看去,像是个流淌着鲜红汁液的大号火龙果一般。

    但不管怎麽说,他又一次成功了,在敌人万军阵中,砸碎了桥梁,为自家部队的围攻至少又争取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他甚至又一次砸飞了追上来的圣殿骑士,踏着浪头转身离去,留下一长串嘶哑而狂放的笑声。

    然後————

    然後,老家伙就在又一次回眸之後,彻底呆住了。

    他看到了什麽?

    瀚海又开始架桥了,而且这一回,用的是截然不同的架法。

    他们上科技了!

    就在昨天晚上,瀚海架设浮桥的同时,几十架二零改重型运输机从北方定山军事基地起飞,为前线送来了一批特殊物资。

    动力舟桥模组!

    这玩意放在瀚海的仓库里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排上用场,现在,总算是遇到了机缘,在繁星世界成功亮相。

    一大块长长的板子,从岸边直接冲进了水中,溅起滔天巨浪的同时,瞬间展开,从三摺叠状态变成一面大平板。

    水花腾起十几米高,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白色幕墙,和动力舟桥的金属色遥相应和。

    动力舟桥,当然是自带动力,所以,这面大平板就这麽迅速调整了方位,角度,横在了水上,并和旁边的另一块舟桥相互一靠,自动完成了拼接,变成了一块更大的平板。

    就这样,一块接一块的舟桥模组首尾相连,左右相接,前後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一座纵贯长河的大桥再次完工。

    整个战场上出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双方还在交战,武器还拿在手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身体的伤口还在流血,甚至,灵能催生的藤蔓还在疯狂的缠绕收紧。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的,无法自制的,扭过头颅,睁大眼睛,看着水面上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什麽是神迹?

    诸天神明的神恩展示,大约,也不过如此罢!

    对了,还有那位马家大帅。

    马崇先就这麽踩在水上,木呆呆地看着。

    家族子弟的屍骨还泡在河水中,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是刚刚付出的巨大代价,这会儿仿佛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死掉了家族数十年苦心培养的精锐,换来的,就是敌人多花了十几分钟时间。

    我们这些职业者,苦苦修炼几十年时间,烧去了无数天材地宝,熬过了一个个寒暑光阴,到底还有什麽意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一刻,马崇先的信念有些崩塌了。

    他发出了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狂嚎,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反冲回去,在空中拉出了一长串宛如幻灯片一样的残影,沿途的箭矢,魔法,他全然不闪不避,只是憋着最後一口怒气,倾尽全力的冲向了那座钢铁长桥。

    随着圆滚滚的身体砸上了舟桥模块,这老家伙居然凭藉着这股子搏命的力量,硬生生冲断了这块十二米长,八米五宽,重量超过十吨的大钢板。

    桥面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随後顺着裂纹弯下去,两侧的板面高高翘起,从中折断。

    老家伙再一次在科技面前,展示了属於繁星世界超级战士的威力。

    但是这又有什麽用呢?

    科技也将继续向繁星展示它的威力。

    动力舟桥,既是桥,也是舟。

    被折断的舟桥模组自动解锁,带着卡在钢板中的老胖子缓缓飘开,另一个舟桥模块正在加速朝着这个缺口开过来。

    而在不远处的岸边,更多的舟桥模块正排着队等待下水。

    已经浑身脱力的马崇先又一次抬起头来,看到的是那名身穿瀚海军装的年轻军官,亮晶晶的眼神。

    一个最多只有一转,四阶的小家伙,此时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居然带着几丝——

    怜悯?

    老胖子再也扛不住了,一口满溢的鲜血喷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血雾,初升的阳光照射之下,居然显出了数道优雅绚丽的虹彩。

    已经瘦去了一大截的身体仰天栽倒,顺着舟桥的裂口,滚进了滔滔浊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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